「在哪裡見過?」
葉龍浩問完,方素琴立刻露出後悔的表情。
不是後悔說漏了秘密,而像她自己也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
「想不起來。」
「是在這間屋子?」
她搖頭。
「下雨那天?」
她還是搖頭。
再逼下去,只會得到新的空白。葉龍浩把那句話記進紙本,沒有替它加上任何推論。
林曦雨走到走廊最裡面那扇上鎖的門前。
「這間呢?」
方素琴望過去。「鎖了就別開。」
「誰鎖的?」
「我吧。」
「鑰匙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嘴上這樣說,右手卻下意識摸向家居服側邊。摸到口袋時,方素琴自己愣了一下。
裡面有一把小小的銅鑰匙。
葉龍浩和林曦雨都沒有催她。
方素琴把鑰匙放在掌心看了很久,最後自己走到門前。她插進鎖孔,沒有試第二次,鑰匙便準確轉開。
門軸發出很輕的摩擦聲。
房裡是一張單人床。
床單鋪得平整,枕頭靠牆,床尾疊著一條薄毯。書桌上有鉛筆盒、幾本舊參考書和一盞藍色檯燈。沒有供桌,沒有遺照,也沒有任何刻意紀念死者的東西。
窗邊還夾著一只生鏽的籃球框,下面堆著兩本翻到起毛邊的漫畫。衣架上掛著一條運動長褲,口袋裡塞著半張公車票。所有東西都指向一個非常普通的少年:會長高、會打球、會把票根忘在口袋,也會把鞋踢到床底。
普通到葉龍浩反而覺得難受。
如果房間裡只剩一張模糊照片,他還能把它理解成怪談留下的象徵。可這裡有太多根本不值得被編進怪談的東西。那表示在某個時候,真的有人用這些東西把日子過得很瑣碎。
這只是一間孩子離家後,家長還沒捨得整理掉的房間。
可方素琴站在門口,像第一次看見它。
「這誰的?」她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葉龍浩先走到書桌邊。抽屜裡沒有姓名,課本扉頁被撕掉,作業簿的封面也只剩膠帶撕過的白痕。不是被人暴力抹除,更像所有能把物件連回一個人的地方都剛好失去了作用。
林曦雨在床邊蹲下。
床底有一雙舊球鞋。
鞋碼四十三,鞋底外側磨得比較厲害。方素琴看見後忽然走進來,把鞋尖往內推齊。
「襪子又不知道丟哪去了。」她順口說。
話音一落,三個人都停住。
方素琴慢慢抬頭。「我怎麼會知道?」
葉龍浩看著她。「先別想。」
她真的沒有再逼自己,只是又把右腳那只鞋往左靠了一點,直到兩只鞋擺得一樣整齊。
動作做完,她自己盯著手愣了幾秒。
「我以前是不是常叫人鞋子不要亂丟?」
「可能。」林曦雨說。
方素琴低聲嘟囔:「講都講不聽。」
那句抱怨太熟練。
葉龍浩沒有抬頭。他怕一旦有人出聲提醒,這段從身體裡自己走出來的關係又會縮回去。
書桌側牆掛著一張畢業合照。
照片裡有三十多名穿制服的學生。下方原本貼著一條列印姓名的小紙條,其他位置都還能看見名字,只有中間偏右一格是空白。紙面沒有刮痕,也沒有塗改;排版就像製作時本來少輸入一個人。
空白上方站著一名男學生。
臉看得清楚。
葉龍浩不認識。
照片右上角印著學校和屆別,證明這不是什麼死者留下的模糊影像,也不是臉被挖掉的恐怖照片。那個少年好好站在同學中間,旁邊的人甚至把手搭在他肩上。真正缺少的只有照片下方那個本該讓後來的人知道「他是誰」的名字。
結果留下了,關係卻斷在最簡單的一步。
「他呢?」他指著那個位置。
方素琴走近。
她看得比剛才任何一樣東西都久。
「同學吧。」
「誰的同學?」
方素琴嘴唇動了一下。
說不出來。
林曦雨忽然轉開視線。葉龍浩看見她眼眶有點紅,卻沒有問。
房門後方還有一排鉛筆刻痕。
從一百二十多公分一路往上,每隔幾個月或一年留一筆。有些旁邊畫著很醜的笑臉,有些只寫數字。字跡不只一種,一種較圓,一種潦草,像一個人站直量身高,另一個人在旁邊負責記。
方素琴伸手摸了其中一道。
「每次都踮腳。」她忽然說。
她彎了彎嘴角,像差點要笑。「明明差半公分也要算……」
笑意只停了一瞬。
葉龍浩看向她。
「誰?」
她的手停在牆上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最上方一筆是一百七十三點四。
再往上沒有了。
葉龍浩原本只想把數字抄進本子,視線卻在旁邊的日期停住。
那行字很淡,鉛筆已經被時間磨得發灰,年份仍能辨認。
2014年6月21日。
葉龍浩盯著那四個數字。
十二年前。
那一年,他十七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