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龍浩第三次回到那面封牆時，沒有睡覺。
下午四點多，舊街被曬得發白。施工圍籬後傳來切割金屬的尖響，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每隔一會兒便叮咚一聲。白天把昨夜那些東西照得很不像回事，連牆面那道形似門框的裂痕都只是裂痕。
他手裡多了一張影印紙。
資料室不允許帶走原始底稿，他便把圖號、年代和那行手寫字另外記下。管理員不知道字是誰寫的，只說那批圖在正式建檔前換過幾次承辦，早年的簽領表也不完整。葉龍浩本來打算沿著製圖流程繼續往回追，走到封牆前卻先停了下來。
「你再數也不會多一棟。」
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葉龍浩轉頭。
一名年輕女人站在便利商店騎樓的陰影裡，手上拿著一瓶還沒開的礦泉水。她穿得很普通，淺色上衣、深色長褲，長髮在腦後隨意束著，唯一不普通的是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好奇，而像一個人看見別人正把手伸向自己很熟悉的傷口。
「妳在跟我說話？」
「不然這裡還有誰拿著舊地圖對一面牆發呆？」
葉龍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影印紙。「妳知道這張圖？」
女人沒有回答，反而走近幾步。她先看牆，再看他腳邊幾個前幾天留下的測量標記，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。
「你是不是看見十三號了？」
周圍的聲音沒有變。
怪手仍在遠處運轉，機車從巷口騎過，便利商店裡有人拉開冰櫃。可那句話落下來時，葉龍浩還是覺得眼前這面牆安靜了一瞬。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先回答我。」
葉龍浩看著她。「看過。」
女人閉了閉眼，像最不想聽見的答案終於還是來了。
「夢裡？」
這次葉龍浩沒有立刻回答。
對方卻已經從他的沉默得到答案。「進去過幾次？」
「兩次。」
「還碰到誰？」
「妳先告訴我妳是誰。」
女人看了他兩秒，像在判斷這個交換值不值得，最後才說：「林曦雨。雙木林，晨曦的曦，下雨的雨。」
「葉龍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葉龍浩眼神一沉。「又一個知道我名字的人。」
林曦雨敏銳地抓住那個「又」字。「裡面的人也知道？」
他沒有否認。「方素琴。六十多歲，住十三號。妳認識她嗎？」
林曦雨臉上的戒備第一次出現裂縫。
「誰？」
「方素琴。」
她把名字低聲重複一遍，搖頭。「沒聽過。」
這個反應反而讓葉龍浩稍微信了她一點。如果她真打算扮演一個什麼都知道的神祕人，最方便的做法應該是順著他的話接下去，而不是在第一個具體名字上就承認不知道。
「那妳知道什麼？」
「知道有些地方，白天看是一個樣子，等人的注意力鬆掉、記憶和眼前對不上時，會露出另一個樣子。」林曦雨抬手指了指封牆，「也知道你越想證明自己沒有看錯，有時反而越容易走進去。」
「那叫什麼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說得乾脆。
葉龍浩皺眉。「不知道？」
「你是不是以為活得比較久的倒楣鬼，都會自動拿到一本使用說明？」
葉龍浩看了她一眼。
林曦雨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笑。「我只知道自己踩過哪些坑。原因、名字、誰定的規矩——都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妳也進去過？」
「不是這一間。」
「哪一間？」
「你問題真的很多。」
「妳先叫住我的。」
她被堵得安靜一秒，低頭擰開礦泉水。「好。那我現在補一句：別再查。」
葉龍浩幾乎笑出來。「這就是妳特地來找我的目的？」
「對。」
「理由？」
林曦雨喝了一口水，視線越過他，落在那面灰白封牆上。
「因為看見不代表你有辦法把它帶回來。」她說，「有時你知道得越清楚，反而越難假裝那個空位本來就不存在。」
葉龍浩想起方素琴桌上的兩杯茶，沒有接話。
他不覺得林曦雨是在嚇他。她講這句話時沒有故作深沉，甚至有一點不耐煩，更像提醒一個準備踩進水坑的人：鞋會濕，而且濕了就是濕了。
「妳來過這裡很多次？」他問。
「夠多次。」
「那底稿背面的字——」
「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我還沒問完。」
「你臉上都寫完了。」
葉龍浩第一次覺得這場談話沒有完全被異常壓著。至少眼前這個人會不耐煩、會嗆他，並不像夢裡那些被切掉一部分過去的人。
他正要再問，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兩人身後響了一聲。
一名穿制服的店員提著垃圾袋走出來，經過葉龍浩身邊時看了他兩眼。
「先生。」店員笑得有點尷尬，「你還好嗎？」
葉龍浩莫名其妙。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有啦。」店員把垃圾袋放到一旁，「就是剛才看你好像一直在講話。我本來以為你戴耳機。」
葉龍浩慢慢轉頭。
林曦雨就站在他右手邊，手裡還拿著那瓶水。
店員的視線從她身上掃過，沒有停住。
像那裡只有一塊不需要記住的背景。
「你剛才……」店員指了指他空著的耳朵，終於把問題問完，「一直在跟誰說話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