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零七分，鬧鐘把葉龍浩從駕駛座上震醒。
他睜眼後花了幾秒才認出擋風玻璃外的施工圍籬。封牆還在，路燈是白色的，遠處便利商店招牌亮得刺眼。城市的聲音一下子全回來：機車、冷氣室外機、某戶人家拖動椅子的摩擦聲。
葉龍浩抓過副駕上的手繪圖，在空白處寫下四個詞。
方素琴。
後門。
大雨。
敲門。
筆停在紙上時，他又補了一行：她知道我的名字。
這才是最難解釋的地方。
夢裡的人知道做夢者的名字，並不稀奇。那本來就是自己的腦袋，知道姓名再正常不過。真正有問題的是，方素琴並不像夢裡常見的「角色」。她會忘記、會答非所問，甚至對自己剛說過的話感到陌生。那些斷裂沒有替葉龍浩的潛意識服務，反而不斷妨礙他得到答案。
如果這一切只是夢，那也是一場很不合作的夢。
隔天，他開始查地圖。
不是查「第十三棟」，而是把不同年份的街廓一張張疊起來。
早期紙圖有伸縮變形，不能直接拿比例對照；不同時期的坐標基準也不一樣。葉龍浩花了一整個上午做校正，用幾棟從未拆除的公共建物當控制點，把六個年代的圖層轉到同一套位置上。
第一張，十二棟。
第二張，還是十二棟。
第三張，道路稍微拓寬，十二棟。
看到第四張時，他的手停在滑鼠上。
房子數量沒有變。
道路卻彎了。
不是施工造成的明顯改線，而是一種極其細微、分散在整個街廓裡的調整。東側多出一點，西側縮回一點，排水溝位置往外挪，道路弧線也稍稍變緩。單看任何一處都合理，甚至像不同年代測量精度造成的自然差異。
可把所有變動疊起來，剛好填掉那四十二公尺。
葉龍浩把透明度拉到百分之五十。
新舊道路在螢幕上重合，像兩張幾乎相同的臉。沒有哪一版地圖刪掉十三號，因為從頭到尾就沒有任何正式地圖畫過十三號。城市做的是另一件更徹底的事——讓周圍所有東西慢慢變得合理，合理到那個缺口最後不必存在。
他向後靠在椅背上，第一次感到背脊發冷。
如果有人造假，不會這樣造。
一個人可以改一張圖，一個單位可以改一套資料。可要讓排水、地籍、道路、消防、電力在不同年代一起向同一個空白靠攏，除非有一場漫長得近乎荒謬的協同行動。
另一個可能更荒謬。
沒有人協同。
所有人都只是各自在自己的工作裡，做了當時看起來最合理的修正。
午后，葉龍浩去了一趟工程資料室。舊城更新案還保留著幾箱沒有完成數位化的原始底稿，平時幾乎沒人碰。他以複核歷史基準的理由登記調閱，管理員把一疊捲起來的透明底圖放到長桌上，只交代不能帶出室外。
紙張帶著很淡的霉味。
葉龍浩戴上棉手套，一張張攤開。大部分內容與掃描檔完全一致，有些甚至因年代太久，只剩模糊的藍線。他查到第三箱時，找到一張沒有正式發行章的工作底稿。
那不是成圖。
四周留著校正數字、鉛筆註記與被擦掉的控制線，右下角版本欄空白，顯然在進入正式流程以前就被替換。葉龍浩原本只想確認早期道路弧線，目光卻被兩排住宅中央的一道細線吸住。
那裡有一條巷子。
很短。
短得只夠從主路往裡伸四十多公尺。
線尾沒有畫房屋，也沒有門牌，只留下像是準備後續補測的空白。可它的位置，正好穿過現在那面封牆。
葉龍浩低頭看比例尺，拿尺量完，又算一次。
四十二。
依然是四十二公尺。
他沒有立刻拍照，而是先確認圖號、年代和同箱文件的前後關係。這張底稿比現行最早版本早不到三個月。三個月後正式發行的地圖上，短巷消失，道路曲線也第一次出現很輕微的重新分配。
「找到什麼？」管理員遠遠問。
「一張沒發行的底圖。」
「那種參考就好，別當正式資料。以前手繪改來改去很常見。」
「嗯。」
葉龍浩嘴上應著，視線沒有離開圖紙。
管理員說得對。
未發行底稿不能證明任何事。製圖員可能畫錯，可能試畫，可能採到錯誤的現況，也可能因為後續查核才把那條巷子刪除。從專業角度，它的證據力甚至比一張正常竣工圖還低。
可是葉龍浩看過那條巷子。
在夢裡。
他還在盡頭喝到一杯沒碰過的茶。
資料室冷氣很強，紙角卻因他的手掌溫度微微翹起。葉龍浩盯著那條短線，忽然想起方素琴問的話。
外面的人，還記得這條街嗎？
他第一次沒有把「街」理解成眼前這一段路。
也許她問的不是地圖上還有沒有一個名字。
也許她真正想知道的是——外面是否還有任何一個人，知道這裡曾經住過誰。
葉龍浩把底稿翻到背面，準備確認紙張編號。
動作在半途停住。
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字。
不是印刷，也不是製圖用的標準註記。那是一行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手寫字，墨色已經褪成灰，筆畫卻很重，最後一個字甚至劃破了薄紙表層。
葉龍浩把圖慢慢攤平。
字只有七個。
「別再數第十三棟。」
資料室裡有人翻動文件，紙張沙沙作響。冷氣出風口規律地低鳴，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葉龍浩卻忽然想起昨夜走進巷子時，自己一路數過去的聲音。
十一。
十二。
十三。
他望著那行不知道寫於多少年前的字，第一次確定自己接下來要查的已經不是一個測繪誤差。
有人曾經看見同一個缺口。
而且那個人，希望後來的人不要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