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不是看不見我。」
隔天中午，林曦雨站在同一家便利商店外，第一句就先糾正葉龍浩。
「昨天我買水的時候，他還問我要不要會員載具。」
葉龍浩看向玻璃門裡。昨天那名店員正在整理咖啡機，動作俐落，神情正常，怎麼看都不像一夜之間失去一段記憶。
「所以他只是忘了？」
「『只是』？」
「我在區分現象。」
「你工作是不是很討人厭？」
「偶爾。」
林曦雨哼了一聲，率先推門進去。
店員聽見自動門聲，抬頭招呼：「歡迎光臨。」
他的目光先落在葉龍浩身上，顯然認得昨天那個在店外「自言自語」的人。再看向林曦雨時，只是很普通地停了一瞬。
「兩位一起的？」
「嗯。」葉龍浩說，「昨天她是不是來買過水？」
店員愣了愣。
林曦雨把同款礦泉水放到櫃檯上，沒有幫他找答案。
「昨天？」店員看著她，很努力地想了幾秒，「不好意思，我每天看太多人，真的沒印象。」
葉龍浩指向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。「昨天大概四點二十分，有辦法看一下嗎？」
「監視器不能隨便給客人調啦。」
「不用拷貝。我只想確認一件事。」
店員露出為難的表情。林曦雨在旁邊低聲說：「我就說吧。」
最後葉龍浩沒有勉強。他買了咖啡，林曦雨又買了一瓶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水。結帳時，她忽然對店員伸出手。
「那重新來一次。你好，我叫林曦雨。」
店員完全搞不懂狀況，還是下意識和她握了一下。「呃……陳先生就好。」
「不用告訴我名字，我可能比你記得久。」
店員笑了，以為她在開玩笑。
葉龍浩沒有笑。
三人站在櫃檯前談了幾分鐘。他刻意讓店員直接和林曦雨說話，問她今天買什麼、衣服什麼顏色，又讓店員自己說出「我現在認得這位林小姐」。對方從一開始的莫名其妙，到後來被勾起好勝心，乾脆拿收據在背面寫下：林曦雨，今天中午來過。
「這樣總行了吧？」
林曦雨看著那張紙，表情沒有半點意外。「等一下再問。」
他們沒有離開便利商店，只坐到窗邊的高腳椅。葉龍浩把手機計時器設成二十分鐘，期間不再提她的名字。林曦雨低頭滑手機，他則喝那杯其實不怎麼想喝的咖啡。
二十分鐘後，兩人重新走到櫃檯。
「剛才我們談過什麼？」葉龍浩問。
店員抬起頭。「蛤？」
「她。」
葉龍浩側身讓開。
林曦雨抬手揮了揮。「嗨。第二次了。」
店員先看她，再看葉龍浩，臉上慢慢出現昨天那種尷尬。「你們是在拍影片嗎？」
「你寫過這張。」葉龍浩把收據推過去。
店員拿起來。
那確實是他的字。他翻到正面，時間也就在二十分鐘前。他盯著「林曦雨」三個字，眉頭越皺越深。
「可能……剛才有介紹吧。」
「不是可能。」葉龍浩說，「你和她握過手，問過她衣服顏色，還說現在認得她。」
「那我怎麼完全沒印象？」
店員的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林曦雨伸手把收據抽回來，語氣反而輕鬆。「正常。你沒有生病，也沒有被催眠。等一下忙起來就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奇怪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今天第一次見面而已，不重要的人本來就很容易忘。」
她說得自然，像是在替對方找台階。
店員真的順著那句話鬆了一點。他又看了收據幾眼，最後搖搖頭，把注意力轉回剛響起的外送機器。
葉龍浩卻注意到另一件事。
林曦雨沒有把收據丟掉。
她很熟練地把那張紙折成四折，塞進隨身小包最裡層。那裡已經放著一疊大小不同的紙片：發票、便條、名片背面，邊角都被摸得起毛。
「每次都留？」他問。
林曦雨拉上拉鍊。「有時候。」
「有什麼用？」
「證明我不是每次都記錯。」
她說完便往外走。
葉龍浩跟上。走出冷氣門的瞬間，八月熱氣一下子壓回皮膚上。兩人沿著騎樓走了一段，他才問：「通常多久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一個人從認識妳，到把妳當成陌生人。」
林曦雨想了想。「不一定。有人幾分鐘，有人幾個小時。相處久一點的人會撐久一點，但不是因為真的記得比較牢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習慣吧。」
她笑了一下，語氣很淡。「有些人會記得自己每天五點要去做一件事，卻忘了那件事原本是來找我。有些人看到我會覺得眼熟，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。最麻煩的是，他們會替那個空白找到很合理的答案。」
「就像地圖。」葉龍浩說。
林曦雨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什麼？」
他把第十三棟的地圖變化簡單講了一遍。
她聽完，沒有說「果然如此」，只沉默地看著前方。那反應讓葉龍浩確定，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城市的圖資會用類似方式填補空位。
「妳昨天說不要再查。」他問，「是因為妳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？」
「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？」
「我知道一點。」
「例如？」
「例如，你現在還記得我。」
葉龍浩沒聽懂。「我們才隔一天。」
「對。」
林曦雨轉過身，第一次沒有用玩笑把話帶過去。
「所以我才覺得不對。」
她看著他，眼底那種從昨天就一直存在的戒備，此刻混進了另一種更難辨認的東西。像期待，又像怕期待本身太危險。
「葉龍浩。」她問得很慢，「你昨天真的記得我叫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