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,舊街終於安靜下來。
白天的施工聲、店家拉鐵門的碰撞聲和巷口機車來去的聲音都退遠了,只剩便利商店壓縮機偶爾啟動。葉龍浩站在封牆前,把一卷五十公尺的玻璃纖維測帶放到地上。
這一次他沒有在車上睡著,也沒有打算等夢自己找上門。林曦雨說過,有些異常會在快睡著、剛醒來或注意力最鬆的時候變得明顯;但她也遇過完全清醒時,眼前街景突然少掉一段的情況。葉龍浩想確認的正是這個差別。
如果十三號只能在夢裡出現,它仍可能是他自己的記憶在加工。可如果兩個清醒的人能在同一時間看見同一條巷子,事情就不再只屬於他的腦袋。
林曦雨看著他把測帶零點扣在牆腳凸出的舊鐵環上,又用粉筆在旁邊畫了一道短線。
「你真的把工作那一套搬來了。」
「至少這一套不靠記性。」
「你現在查的偏偏就是記性會出問題的東西。」
「所以才更需要它。」
葉龍浩沿著牆摸了一遍,最後停在門框形裂痕左側。那裡有一塊修補過的水泥,表面比周圍粗,指腹擦過去會有明顯的砂粒感。他讓林曦雨也摸一次。
「記這個。」
「粗牆、測帶、粉筆線。」她說,「然後?」
「如果等一下看到的東西不對,不討論哪裡才是真的。先摸牆,再找到測帶,沿著數字回到零點。」
林曦雨看了他一眼。「還有一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互相叫名字。」
葉龍浩沒有問原因。
她活了十多年都在應付別人忘記自己。有些經驗,不必先等理論證明。
兩人又把流程走了一次。右手摸粗牆,低頭找測帶,確認零點,叫對方名字。動作很簡單,簡單到正常情況下顯得有點可笑。
葉龍浩另外在紙本上寫下四十二。那是舊底稿裡短巷的實際深度,也是他兩次夢裡估算過的距離。如果等等連空間感都跟著出錯,他不準備相信「看起來很近」或「應該就在那裡」;他只認測帶上的數字。
林曦雨看見那行字,忽然說:「以前我都是記路標。」
「有用嗎?」
「有時有。最麻煩的是,你會開始覺得那個路標根本不重要。」
葉龍浩把鉛筆收回口袋。「所以不要記為什麼要做,只記下一步做什麼。」
「你這句終於像有聽懂。」
十二點五十九分,林曦雨忽然抬頭。
「來了。」
葉龍浩最先察覺到的是聲音。
便利商店壓縮機還亮著運轉燈,他卻聽不見它了。遠處原本有一台車正等紅燈,車頭燈仍照在路面上,輪胎與引擎的聲音卻像隔著很厚的玻璃。
接著是牆。
封死的灰白牆面沒有移動,也沒有像門一樣打開。只是他盯著那道裂痕時,忽然發現裂痕後方還有更暗的一層。視線像錯開了半步,原本應該只有二十多公分厚的牆,後面竟延伸出一段潮濕的窄路。
葉龍浩低頭。
測帶仍從腳邊往裡延伸。
「不是門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本來就不是。」林曦雨看著那條巷子,「比較像你原本一直沒看見它和你站在一起。」
兩人跨過裂痕所在的位置。
那一刻沒有墜落,也沒有失重。葉龍浩只覺得耳膜一悶,城市的聲音徹底消失,鼻腔裡多出雨後牆面的濕氣。明明幾天沒有下雨,腳下水泥卻泛著薄薄的暗光。
巷子就在前方。
十一號、十二號。
更深處沒有立刻看見十三號,只能看見幾盞昏黃路燈。
葉龍浩往前走了幾步,下意識回頭。
背後是一面牆。
非常普通的舊牆,水泥斑駁,底部長著一點青苔。他盯了兩秒,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完全合理的念頭——那裡本來就沒有路,他們為什麼要一直看?
「葉龍浩。」
林曦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他轉頭,發現她臉色也不太好。
「妳剛剛在想什麼?」
「我在想,那卷測帶綁在牆上很礙事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然後才發現,我居然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嫌它礙事。」
兩人都沒有再靠想法判斷。
葉龍浩伸手去摸牆。指腹先碰到一片冰涼平滑的水泥,往左移了半掌,粗糙砂粒刮過皮膚。
右手摸粗牆。
低頭找測帶。
白底黑字的刻度就在鞋尖旁。
「林曦雨。」
「葉龍浩。」
他們沿著刻度往零點退。走到數字只剩一位數時,葉龍浩才重新想起那個詞。
出口。
不是突然得到答案,而像一件原本被放到視線外的東西重新回到原位。便利商店的低鳴也在那一刻穿透耳膜。
林曦雨站在現實這一側,吐出一口很長的氣。
「以前我只知道有些地方會讓方向變得怪。」她說。
「不是方向。」葉龍浩看著測帶,「方向沒變。是『那裡值得回去』這件事先不見了。」
林曦雨沉默一下。「這句比較可怕。」
葉龍浩把測帶重新扣好。
第二次,他們沒有再回頭確認。
四十二公尺的刻度一點點從腳邊滑過。走到盡頭時,兩側房屋像從黑暗裡慢慢取得輪廓。那條葉龍浩曾在夢裡走過兩次的短巷,現在真實地容納了兩個沒有睡著的人。
距離沒有變。
這件事反而讓葉龍浩更不舒服。視覺可以騙他牆後什麼也沒有,念頭也可以讓出口變得無關緊要,可測帶從零到四十二的刻度始終老老實實躺在地上。異常沒有把物理空間揉成另一個世界,它只是讓一段原本就該佔據空間的東西,忽然重新取得了被他們看見的資格。
十三號就在巷尾。
門開著。
屋內亮著暖黃的燈,方素琴坐在飯桌旁,像早就知道今晚不只會來一個人。
桌上,已經擺好兩只冒著熱氣的茶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