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最後一個測試。」
葉龍浩說這句話時,林曦雨正在把吸管紙揉成一團。
兩人從早餐店離開後,找了附近一間人少的咖啡館。連續幾天的測試其實已經足夠證明問題不在照片、不在文字,也不在林曦雨是否真的出現過。現在剩下的只有一件事。
葉龍浩自己。
「怎麼測?」她問。
「今晚開始,我不留任何提醒。」
「手機呢?」
「關機。妳不聯絡我。我回家後也不看這幾天的筆記和照片。」
林曦雨盯著他。「睡一晚?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你明天忘了呢?」
葉龍浩本來想回答「那也是結果」。
話到嘴邊,卻沒有說。
因為林曦雨問這句時,沒有半點前幾天那種嘲諷。她只是低頭看著那團被揉爛的紙,拇指無意識地壓著上面的折痕。
「如果忘了,我會先看自己今晚留下的密封紀錄。」他說,「不會讓妳再從頭證明一次。」
林曦雨抬眼。「你知道你現在很像在安慰一個明天不一定認得的人嗎?」
「有用嗎?」
「一點點。」
她把紙團丟進杯子,終於笑了。
當晚十點,葉龍浩在住處做完最後一次記錄。
他沒有寫「記住林曦雨」。
那樣等於給明早的自己答案。
他只把一張白紙折好封進信封,在外面寫上日期,接著把這幾天所有資料收進抽屜,手機關機,鬧鐘改用桌邊那只很久沒用的電子鐘。
睡前,他沒有刻意背任何東西。
但有些細節還是自己浮上來。
她介紹名字時說「雙木林」;不高興時會先抿一下嘴角;早餐店那句「至少她的手比腦袋可靠」講得很輕,像只要夠輕,就不算承認自己難過。
葉龍浩閉上眼。
這一夜沒有夢見十三號。
早上六點四十三分,他被電子鐘叫醒。
醒來後,他沒有立刻起床。
天花板、窗簾縫裡的光、冷氣運轉聲,全都是熟悉的。葉龍浩躺了幾秒,先在腦中回答昨晚替自己留下的問題。
這幾天在查什麼?
第十三棟。
遇到誰?
林曦雨。
她長什麼樣?
他能描述。
昨天在哪裡吃早餐?
曼青早餐。
她不吃什麼?
香菜。
他甚至記得她把吸管紙揉成一團時,指甲在紙面留下的白色折痕。
葉龍浩坐起身。
沒有需要回想很久,也沒有從證據反推。那些答案和他記得主管昨天催過哪份報告一樣自然。
他在一張全新的紙上把記得的內容寫完,才拆開昨夜封好的信封。
兩份紀錄逐項對上。
上午九點,他回到昨天那間咖啡館。
林曦雨坐在角落,面前的咖啡幾乎沒動。葉龍浩走近時,她明明看見了,卻故意低頭盯著杯子,像不想先提供任何提示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早。」
林曦雨沒有抬頭。「我們認識嗎?」
「林曦雨。」
她手指停住。
「雙木林,晨曦的曦,下雨的雨。」葉龍浩說,「不吃香菜。高中時常幫柯曼青收盤子。昨天把吸管紙揉進咖啡杯,我本來想提醒妳那不太環保。」
林曦雨終於抬眼。
「最後一句昨天怎麼不說?」
「怕妳翻臉。」
「今天就不怕?」
「今天有測試結果。」
她瞪他兩秒,忽然笑出聲。
不是前幾天那種把情緒擋在外面的笑。很短,甚至有點無奈,但葉龍浩第一次覺得她是真的鬆了一口氣。
「你真的記得。」她說。
「目前看起來是。」
「不要講得像儀器驗收。」
「那要怎麼講?」
「算了,這樣比較像你。」
林曦雨低頭,從隨身包裡拿出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。
它比葉龍浩想像中舊。封面四角磨得發白,中間有一道曾被水泡過的皺痕,側邊夾著各種不同年代的便條與票根。她把手壓在上面,沒有立刻推過來。
「我本來不想給任何人看。」
「因為別人會忘?」
「一開始不是。」
林曦雨沉默片刻。「一開始我只是覺得,只要寫下來,就能證明事情真的發生過。後來才發現,寫下來只能證明發生過,不能保證還有人知道那些事跟誰有關。」
她把筆記本推向他。
「你是第一個看過我、隔天還知道我是誰的人。」
葉龍浩沒有立刻翻開。
「多久以來的第一個?」
「很久。」
「昨天妳說,不想講的事可以想辦法讓妳願意講。」
「你還真的記這種話。」
「我記性好。」
林曦雨看著他,眼神停了一會兒。
「目前看起來,太好了。」
這句不像稱讚。
葉龍浩低頭翻開筆記本。
前幾頁的字跡比現在生澀,紙張也已經泛黃。日期不是連續的,有些隔幾天,有些隔幾個月;越往後,紀錄方式越像某種為自己設計的生存手冊:誰曾認識她、多久後忘記、什麼證據留下、什麼習慣還在。
時間跨度超過十年。
葉龍浩翻得很慢。
有些時期,別人能記住她幾天;有些時期,只要隔一個晚上,關係就會鬆掉。那種變化不是一路惡化,而像潮水,有時退遠,有時又突然靠近。
「妳知道週期跟什麼有關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有沒有固定月份、地點、事件?」
「我找過。沒有簡單到可以畫一張表解決。」
「妳開始記這些時幾歲?」
林曦雨沒有回答。
葉龍浩抬頭。
「那一題還是不想講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追問,繼續往前翻。
翻到最前面時,他才發現第一頁不是最早的日期。
更前方還有一張紙。
那張紙被黏在封面內側,沒有年月日,也沒有名字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筆壓重得幾乎透到背面。
葉龍浩看了一遍。
又看一遍。
林曦雨沒有阻止他。
那行字寫著:
「有人回來了,所以我開始消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