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,林曦雨傳來一個地址。
只有地址,沒有解釋。
葉龍浩到的時候,是一間開在老市場旁的早餐店。店面不大,門口擺著幾盆快被八月曬垂的植物,鐵板上的蛋餅油香一路飄到騎樓。林曦雨已經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,面前只有一杯溫豆漿。
「妳約人都不說原因?」葉龍浩拉開對面的椅子。
「你不是什麼都要驗證?」她抬了抬下巴,「今天給你看不用做表格的。」
櫃檯後的老闆娘正忙著裝袋。她五十多歲,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,一邊記單一邊催外場,聲音很有精神。
「小夥子,吃什麼?」
葉龍浩還沒回答,老闆娘已經往他們桌上放了一只小碟子,裡面是切好的蘿蔔糕,旁邊另放一小碟醬油膏。
接著,她又端來一份蛋餅。
沒有香菜。
林曦雨看著那份蛋餅,沒有動。
「我們沒點。」葉龍浩提醒。
老闆娘自己也愣住。「喔?」
她看了看手上的單,再看桌面。「奇怪,我以為你們點好了。」
「而且這份沒香菜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我們蛋餅本來就沒有——」老闆娘說到一半停住,低頭看了一眼備料台。「欸,不對,今天有加。」
其他客人的蛋餅上確實都灑著一點香菜。
她皺著眉,把林曦雨這份推近一些。「算了,做都做了。妳不吃香菜喔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剛好。」
林曦雨笑了一下。「很剛好。」
老闆娘沒聽出她語氣裡的東西,轉身又去招呼別桌。
葉龍浩看著那份早餐。「妳常來?」
「以前每天。」
「她完全不記得妳?」
「你可以問。」
葉龍浩沒有立刻照做。他突然不太想把這張早餐桌也變成昨天那種測試現場。
林曦雨像看出來了。「問吧。曼青姨不會介意,她連自己介意過都不會記太久。」
「妳知道她名字。」
「柯曼青。」
林曦雨低頭用筷子把蛋餅切開。「她以前知道我名字。」
那個「以前」很輕。
葉龍浩終於明白她今天帶自己來,不是為了證明一條新規則。
這間店本身就是她的證據。
等忙過一輪,柯曼青拿著抹布過來擦隔壁桌。葉龍浩叫住她:「老闆娘,她以前是不是常來?」
柯曼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向林曦雨。
「這位小姐?」
「嗯。」
她打量幾秒,很坦白地搖頭。「第一次吧。我記熟客很準的,尤其長得這麼好看的,不可能沒印象。」
林曦雨夾蛋餅的手停了一瞬。
「曼青姨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柯曼青怔住。「妳怎麼知道我名字?」
「招牌上有。」
店門口的舊招牌確實印著「曼青早餐」。
又是一個足夠合理的答案。
柯曼青「喔」了一聲,自己先笑起來。「我還以為我又忘了誰咧。年紀大囉。」
「妳沒有很老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嘴真甜。」
柯曼青拿著抹布走開。
林曦雨低頭吃了一口蛋餅,咀嚼很久。
葉龍浩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她自己笑了。「你那什麼表情?」
「什麼表情?」
「好像我下一秒會哭。」
「會嗎?」
「不會。」
她回答得太快。
林曦雨用筷子點了一下那份沒有香菜的蛋餅。「而且也不算全忘。你看,至少她的手比腦袋可靠。」
葉龍浩望向櫃檯。
柯曼青正在替另一名熟客裝咖啡,根本沒有看這邊。可剛才她端出早餐時,那些動作沒有一絲猶豫。沒有香菜,醬油膏分開放,豆漿甚至不是冰的。
「妳固定吃這些?」
「蛋餅不加香菜,蘿蔔糕的醬不要淋上去,豆漿溫的。」
桌上三樣東西一樣不少。
「她都記得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她不知道自己記得。」
這句話比昨天那些照片和錄音更讓他不舒服。
資料會留下痕跡,他已經知道了。
可人的身體與習慣也會留下嗎?
一個人可以忘記「林曦雨」這三個字,忘記她坐過哪張桌、說過什麼話,手卻仍會在做蛋餅時本能地避開香菜。那段關係像被拿走了名字,只剩每天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,藏在本人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「她以前對妳很好?」葉龍浩問。
林曦雨沒有抬頭。「她女兒外地工作。我高中有一陣子很常待在這裡,忙的時候會幫她收盤子。她老嫌我太瘦,什麼都會多塞一點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她開始每天問我第一次來嗎。」
葉龍浩手指在桌邊停了一下。
「一開始我還每天重新介紹。」林曦雨說,「後來覺得很累,就不介紹了。反正早餐還是會多一份。」
她把最後一小塊蛋餅送進嘴裡,像故事已經講完。
吃完後,葉龍浩去櫃檯結帳。
柯曼青看了一眼桌號,順手報出兩份早餐的價錢。葉龍浩問:「那份不是妳說算了?」
「什麼算了?」
她又忘了。
葉龍浩沒有爭,把錢付掉。
兩人準備離開時,柯曼青過來收盤子。她先拿走葉龍浩的空杯,再伸手去拿林曦雨面前那只豆漿杯。
動作忽然停住。
她看著林曦雨,又看了看牆邊這張桌子。
「小姐。」
林曦雨抬頭。
柯曼青的眉心慢慢皺起來,像有一個非常舊的念頭正從看不見的地方往上浮。
「妳是不是……以前也坐這個位子?」
林曦雨整個人沒有動。
「是。」她輕聲說。
「我就覺得——」
柯曼青話到一半,眼神忽然散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裡的空盤子,愣了愣,接著很自然地把杯子一起收走。
「慢走喔,下次再來。」
她笑著轉身。
林曦雨站在原地,看了她很久。
這一次,她沒有說「至少手還記得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