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宜蓁看到橋底照片後,先把葉龍浩帶來的推測全部翻到背面。
「名字不能證明他們受過傷,也不能證明那是救援樁。」她說,「你們目前只有一座大修過、沿革沒寫完整的橋,還有幾個來源不明的刻字。」
「所以才找妳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別講得像找醫院比較容易。」
她嘴上抱怨,仍把公開工程年份、陳柏青的就醫日期與02:17時間線列在同一張紙上。真正能從醫療端查的範圍很窄。十二年前的個人病歷受隱私限制,當事人姓名不明,葉宜蓁也不可能因為懷疑有一場不存在的事故,就進院內系統翻遍所有患者。
她最後選的是耗材與庫存。
醫院的老院區曾在倉庫整併時,將紙本領用簿掃描成影像。這些資料不記病人姓名,只記科別、批號、領用數量、補領時間與簽收單位,原本是為了核對歷史庫存與報廢責任。葉宜蓁依正常程序提出內部研究查核,去除現職人員與敏感欄位後,只查看與那個雨夜相符的彙總與影本。
第一批結果送來時,她以為年份抓錯了。
那一夜,舊急診領用了遠超平常夜班的止血敷料、靜脈留置針、保溫毯與縫合包。血庫另有一筆緊急出庫,數量不足以說明大型災難,卻絕不是兩三名普通外傷患者會用完的份量。更晚一個小時,骨科與外科又各補領一次器材。
「單看領用不能直接換算傷患數。」葉宜蓁提醒,「有人可能一次拆錯包,也可能因為淹水先把物資移出來。血袋出庫後也不等於真的輸進病人身體。」
「有退回嗎?」陳柏青問。
「這就是問題。」
沒有完整退料。
隔日盤點把缺少的耗材分成三種合理結果:現場使用、包裝污染與災後報廢。每一項都有簽核,總庫存也能對上,只有「現場使用」所對應的病人紀錄少得不成比例。
葉宜蓁又比對洗衣與醫療廢棄物的非個人彙總。那一夜之後,急診送洗的保溫毯與污染布品突然多了兩車,感染性廢棄物重量也高於平日。清潔外包商的工作紀錄卻把原因寫成「豪雨滲水後集中汰換」,並附有主管簽核。它可能解釋部分增加,卻解釋不了布品上依照舊規定留下的外傷處置色標。
那些顏色沒有病人姓名,只證明有人曾用它們區分不同程度的傷勢。
葉宜蓁調出同時段的掛號彙總。急診系統顯示當夜到院人數只比平均多四人,沒有大量外傷、沒有重大事故通報,死亡與轉院數幾乎為零。救護派遣公開統計同樣平靜,只留下幾筆因豪雨造成的路滑與民眾跌倒。
「假設這些東西全都用在病人身上,」梁子謙說,「大概是多少人?」
「不能那樣算。」
「我知道不能精算。我問量級。」
葉宜蓁看著領用簿,過了幾秒才回答:「至少不是四個。照敷料、保溫毯和留置針的組合,數十人比較合理。」
屋裡一時沒有人說話。
那不是一張被刪掉的傷患名單。它更像第十三號的用電與水量:物資真的少了,使用流程也完整,到了需要對回人的地方,剩餘世界卻替每一份消耗找到了別的理由。污染、報廢、例行補庫、掃描缺頁。每個理由都可能是真的,加起來卻剛好讓數十名被處置過的人不必存在。
葉宜蓁把資料按時間重新排列,忽然停在凌晨三點多的一筆加領。
「這是我以前待過的單位。」
「妳那時候在這家醫院?」葉龍浩問。
「我還沒正式工作。」她說,「大學實習輪調有來過,但我一直記得是隔年。」
她翻出自己的實習證明。正式表格上的年份確實是2015,附件裡卻夾著一張更早的院內安全訓練簽到影本。姓名欄因掃描折痕只剩最後一字,學校、梯次與她當時所屬組別都吻合,日期正是2014年的雨夜前一週。
「這不能證明是妳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能證明妳那晚在院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葉宜蓁回答得很快。她把影本放回桌面,手指卻沒有離開。
過去幾週,她一直把自己放在協助弟弟查資料的位置。即使照片讓她難過、身體對2014年有反應,她仍能告訴自己那只是家屬的模糊記憶。現在,醫院的舊表格第一次在她面前留下可能屬於她自己的缺口。
「我要繼續查。」她說。
「因為我?」葉龍浩問。
「一開始是。」葉宜蓁抬起頭,「現在我想知道,那天晚上我是不是也在這裡。不是你記得的我,也不是我現在以為的我,是有沒有東西能證明我真的做過什麼。」
葉龍浩沒有說「妳一定在」。他只把安全訓練影本列入待查,另註記需要學校端的獨立資料。葉宜蓁看見那行字,緊繃的肩膀反而鬆了一點。她要的是可以被推翻也可以被證明的事實,不是弟弟為了安慰她先送來一段完整過去。
她申請查看同批紙本影像。多數領用單只剩科別章和模糊簽名,有一張手寫用藥單被水浸過,右半頁幾乎完全糊掉。值班醫師欄只留下一個完整度較高的字。
不是姓。
是一個「秋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