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到橋下前，葉龍浩先訂了退出條件。
任何人出現時間錯置、無法回答今天日期，或把現有坡道認成舊路，就立刻回到岸上。三人各自帶一張紙，上面只寫當天日期、同行者與進入目的；不是護身符，只是用來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把眼前經驗連回現在。
陳柏青看完把紙折進外套口袋。「你終於承認靠意志力不夠。」
「我從來沒說夠。」
林曦雨也收起紙條。「他只是以前比較喜歡拿捲尺處理人生。」
雨勢比預報早了半小時。三人才走到橋腹，雨點便沿著橋面排水孔落下，先是一條條細線，很快在水泥地上濺出密集白點。葉龍浩確認河川水位仍在安全範圍，決定只完成救援樁周邊的尺寸記錄就撤離。
異常發生前沒有徵兆。
沒有鐘聲，也沒有誰喊出02:17。
葉龍浩蹲在第三根樁旁，把鐵網與舊螺栓孔的位置標進草圖。鉛筆劃到一半，落在紙上的雨突然變得很重。不是雨量增加，而是每一滴都帶著冰冷重量，像它們已經穿過十二年的高空，直到此刻才真正打在皮膚上。
他抬頭時，橋已經不一樣了。
新護欄消失，橋腹一側裂開，混濁河水撞著歪斜的水泥塊。臨時燈照不穿雨幕，光裡全是奔跑的人影。有人從舊坡道往下抬擔架，有人在近乎淹沒的岸邊拉繩，柴油、泥水、血與消毒水混在一起。
葉龍浩知道自己站在橋下。
也知道自己正躺著。
兩種位置同時成立，胃部立刻湧上一陣失重。他看不見自己的手，只感覺有人剪開濕透的衣服，冰冷剪刀擦過胸口，接著是一隻沾著雨水的手用力壓住他。
「聽得到嗎？」一個男人在很近的地方問。
葉龍浩想回答，嘴裡卻全是水。
另一個方向，林曦雨正跪在泥地上。
她沒有看見葉龍浩看見的擔架。她看見的是一截被洪水沖歪的護欄，手指死死抓著某個人的袖口。那隻袖子吸滿水，重得像只要鬆開一點，裡面的人就會被整條河帶走。
有人叫她放手，先讓醫護把人抬走。
她聽不清那個人的名字。
「我認得他。」夢裡的自己一直重複，「我認得，我沒有認錯。」
可每說一次，周圍的人就像更聽不見她。
陳柏青站在較高的坡道上。
或者說，他的身體記得自己站在那裡。他的視線被雨水切得支離破碎，只能看見一雙雙腳和被踩進泥裡的器材。他右手抓緊固定在救援樁上的救援主繩，借力穩住身體，左手把一名傷者推向較穩的牆邊，肋側每一次用力都像被刀重新劃開。
「下游還有兩個！」有人喊。
他沒有時間判斷聲音來自哪裡。身體已經轉向，腳下卻忽然踩空。
現實裡，陳柏青正朝一段不存在的舊坡道跨出去。
葉龍浩先聽見鞋底刮過碎石，接著夢裡壓在胸口的重量驟然消失。他睜開眼，發現自己仍蹲在救援樁旁，右手卻已本能抓住陳柏青外套後領。林曦雨從另一側扣住陳柏青手臂，三個人一起撞向鐵網。
她抓住陳柏青時，嘴裡喊的不是他的名字，而是葉龍浩進橋前指定的日期。那串數字在雨裡顯得毫無意義，卻像一根從現實伸進來的細線。葉龍浩順著它想起自己的紙條、停在岸上的車，以及他們不是來救一場十二年前的事故。
擋牆外就是落差。
葉龍浩沒有問任何人看見了什麼。他先抽出陳柏青口袋裡的紙條。
「今天幾號？」
陳柏青喘得很重，答對日期。
「我們為什麼來？」
他看著眼前的新擋牆，過了兩秒才說：「量救援樁。不是下坡救人。」
林曦雨也能回答。她的指甲卻掐進掌心，像仍抓著某件濕透的衣服。
三人立刻離開橋底。
上岸後，陳柏青看了一眼手錶。他們主觀上各自經歷了數分鐘甚至更久，現實只過去不到四十秒。葉龍浩沒有讓任何人先敘述，三人分坐在車內、涼亭與堤防另一側，各自把能確認的畫面、聲音、觸感與不知道的部分寫下來。
寫之前，他們還各自回答同一組問題：最後看見的現實物件、醒來時站立位置、身上新增的擦傷，以及是否聽過別人說話。三人的答案由梁子謙分別收走，避免有人在不自覺中把醒來後的聲音補進夢裡。林曦雨右掌有四道新月形指痕，陳柏青鞋尖沾著擋牆邊的紅土，葉龍浩左膝則撞出一塊瘀青；夢沒有留下超自然傷口，現實中的四十秒卻差點讓他們真的摔下去。
二十分鐘後，梁子謙把三份筆記拍照存檔，才讓他們坐回同一張桌旁。
內容大多不同。
葉龍浩寫了擔架、剪刀、胸口處置與男人的聲音；林曦雨寫了斷裂護欄、濕外套，以及自己反覆說「我認得他」；陳柏青寫了主繩、下游傷者和肋側疼痛。三人看見的位置、人物數量，甚至水流方向都不完全一致。
「如果是互相暗示，不會分得這麼開。」梁子謙說。
「也可能是我們各自做夢，再把相似處挑出來。」陳柏青回答。
他說完停了一下，把原本寫在紙上的「幻覺」兩字劃掉。
「至少不能再只叫幻覺。」
三份筆記有許多近似細節，真正逐字相同的卻只有一句。不是他們進橋前談過的話，也沒出現在任何現有資料裡。
雨聲最重的時候，三個人都聽見有人在橋下大喊——
「簡醫師，這邊還有一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