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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031章 斷橋
陳柏青記起的只有一句話,身體卻比那句話多知道一些。
隔天雨停後,他把市區所有跨河橋梁的照片排在桌上。第一輪看完沒有反應,第二輪由葉龍浩遮住橋名、年份和周邊建物,只留下橋底結構。看到第十七張時,陳柏青的左手忽然壓向肋側,右腳也往後撤了半步。
那是一座位在舊城南側的老橋。
橋面十年前完成拓寬,外觀已經改成普通的灰白護欄;市政簡介只寫「耐震補強與河岸景觀改善」,沒有事故、封橋或救援紀錄。葉龍浩將工程圖和歷年航照疊在一起,卻發現那次改善不只換過橋面。兩座橋墩外層的混凝土年代比主體晚,河岸坡道也曾整片拆除,工程量遠超簡介裡的景觀整修。
他沒有只靠陳柏青的一次反應選橋。十七座候選橋梁中,只有這一座同時符合三個條件:2014年前仍有橋下救援坡道、雨夜後兩年內更換過整段護欄,以及市政經費總額高於公開工程項目能解釋的範圍。多出的款項沒有消失,被分列到河岸清淤、緊急養護與後續耐震補強,每一筆單獨看都合理,合起來卻像有人曾先修復一場不在事故統計裡的破壞。
「我去過。」陳柏青說。
「記得什麼?」林曦雨問。
「還是不記得。」
他盯著照片右下方一段幾乎看不見的橋影。「可是這裡以前有路。」
現場比圖上安靜。中午過後,河濱自行車道只有零星幾個人經過,橋上的車聲被橋腹壓成持續的低鳴。葉龍浩先繞橋一圈,確認今日水位、可通行區域和維修封鎖線,再讓陳柏青從岸邊往下走。林曦雨走在兩人中間,手裡拿著舊圖,沒有替陳柏青指方向。
第一個轉彎,他走對了。
現有步道向左繞往觀景平台,陳柏青卻在岔口停住,腳尖自然朝向右側護坡。那裡如今只有一面新砌擋牆,舊工程圖上卻曾有一條供維修與救援人員下到橋底的斜坡。
「別跟。」葉龍浩攔住他。
擋牆後方不是舊路,而是一段兩公尺多的落差。十二年前身體記得的方向,今天已經不能走。
陳柏青看了一眼落差,喉結動了動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剛才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你攔住了。」他沒有逞強往前,只退回現有步道,「繼續。」
越接近橋腹,他的反應越明顯。柴油味從上游工地飄來時,他忽然屏住呼吸;某輛貨車壓過伸縮縫,橋身傳來一聲悶響,他的肩膀便整個縮緊。這些反應沒有畫面,也沒有可供敘述的故事,只把身體留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雨夜裡。
林曦雨幾次看向他,最後只問:「要停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可以不把自己當證物。」
陳柏青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也沒把自己當病人。」
語氣不重,意思卻很清楚。他不接受別人因為創傷反應就替他收走決定權,但也不再否認反應存在。葉龍浩在筆記上分開記下:陳柏青主觀不記得;身體對橋底結構與聲響有反應。兩者都保留,不互相冒充答案。
橋墩很快證明市政簡介說得不夠完整。
主體使用的是較早期的粗粒混凝土,水線上方卻包著一層顏色更淺的補強層。葉龍浩用公開的工程年份比對,至少有兩次大規模修復沒有被列進橋梁沿革。靠近南岸的護欄底座也保留一排舊螺栓孔,新護欄只是沿著不同間距重新鑽孔,把原本的破損位置蓋住。
更奇怪的是河床裡那幾根樁。
它們不承重,也不在橋梁設計圖上。五根短樁沿著舊坡道末端排開,頂部有早已鏽死的金屬環,位置很像臨時固定救援繩或浮標的支點。現行圖資把它們標成「廢棄河川設施」,沒有建置單位,也沒有用途。
葉龍浩查過河川局歷年設施清冊。編號在前後頁連續,唯獨這五根樁所在的區段被一行「現地既存,不列資產」帶過。這種註記不等於有人刻意掩蓋;舊工程遇上無法確認來源的設施,承辦人確實可能選擇保留。但它再次呈現同一種形狀:東西留在原地,負責解釋它的人和事件卻沒有跟上。
「這不是景觀改善會留下的東西。」葉龍浩說。
陳柏青沒有回答。他站在第三根樁前,左手已經離開肋側,指尖卻在微微發抖。
那根樁的背水面被一道後加的鐵網封住。葉龍浩從側面打光,先看見幾條刻痕,再看見被鏽和水垢遮住的字。不是正式銘牌,字體深淺不一,像有人在不同時間用尖銳工具刻上去。
他們沒有跨過封鎖線。葉龍浩把相機伸入網格,以不同角度拍完,再回到岸上放大影像。
上面一共有五個名字。
陳柏青。
簡秋岳。
另外三個名字有的缺筆、有的只剩半邊,勉強可以辨成彭瑞琴、黃正祺與吳若芸。
陳柏青的姓名能在當年的個人醫療紀錄裡找到。其餘四人,梁子謙用公開名錄與合法取得的歷史索引交叉查過,沒有一個能與這座橋、那場整修或任何救援事件建立關係。
一根不在設計圖上的救援樁,記著五個像是曾在同一夜出現的人。
其中四個,查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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