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素琴的死亡紀錄比她的信更容易找到。
梁子謙依正式程序調閱舊城更新案的歷史權利文件，在一份依法遮蔽身分欄位的附件裡，看見方素琴的死亡證明影本。姓名、出生年月與十三號舊水表留下的戶名索引相符；死亡登記早已完成，日期也確實落在多年以前。
那不是一張神祕消失的證明。
它有醫師簽章、有登記編號，也能與後續財產清理流程互相核對。方素琴作為一名活著的人，已經在制度裡結束得非常完整。
「所以她是鬼？」陳柏青問。
四個人坐在葉龍浩工作室裡。桌上左邊是死亡證明的遮蔽影本，右邊是十三號用水、用電和郵遞路線資料，中間則放著那封畫有斷橋的信。
「死亡證明只能證明她死了。」葉龍浩說。
梁子謙推了推眼鏡。「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廢話。」
「但它不能證明我們見到的是死後完整存在的方素琴。」
陳柏青看向信封。「也可能是某種殘留。」
「目前只能這樣寫。」葉龍浩把紙分成兩欄，「能確認的：她有死亡紀錄，十三號有生活痕跡，屋裡的反應集中在等待、雨夜和那名少年。不能確認的：她是否有死亡後連續意識，能不能離開十三號，或者我們見到的是否等同她本人。」
他沒有寫靈魂。
這個詞能把空白填得很舒服，卻沒有一項現有觀察足以支持。
林曦雨一直看著「是否等同本人」那一行。
「如果不是完整的她，」她問，「那我們告訴她真相，有用嗎？」
沒有人能回答。
下午，他們拜訪一名曾住在舊街入口附近的老鄰居。許阿姨搬離多年，聽見方素琴的名字時，先很快說認識，接著又花了近半分鐘，才把這個名字和一名總穿深色家居服的女人連在一起。
「她早就走了啊。」許阿姨說。
「搬走？」葉龍浩問。
「不是，是人沒了。」
「妳參加過喪禮嗎？」林曦雨接著問。
許阿姨想了想。「好像有去。白花很多，照片……照片我不記得。」
葉龍浩沒有把少年的畢業照拿出來，只問：「她有孩子嗎？」
「有吧。」許阿姨答得很自然，下一秒表情便空了，「不對，她一個人住。可是我怎麼記得她總在曬很大的運動褲？」
她說完忽然揉了揉手臂，像碰到一陣沒有來源的冷風。
「那孩子後來去了哪裡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什麼孩子？」
談話斷在和方素琴一樣的位置。
兩個互不接觸的人，都留下生活習慣，卻無法把習慣接回同一個少年。這不能證明她們受到相同力量影響，至少排除了十三號屋內只有葉龍浩三人共同幻覺的最簡單解釋。
當晚，他們再次進入第十三棟。
方素琴正把桌上的信收回抽屜。她認得信是自己的，也認得林曦雨替她排過信封的方式，卻不記得前一晚哭過。
葉龍浩先問：「方阿姨，妳知道今天幾號嗎？」
她報出的仍是2014年的日期。
「知道自己幾歲嗎？」
「你怎麼每次來都問這種問題？」
「妳記得我們來過幾次？」
方素琴看看他，又看看林曦雨。「你們不是剛到？」
她說完，卻把白開水放到林曦雨面前，兩杯濃茶仍留在原位。
林曦雨握住杯子，沒有糾正她。
葉龍浩把死亡證明留在資料袋裡。他們沒有必要為了驗證一個名詞，逼方素琴閱讀自己的死亡。
「你們今天又查到什麼？」她問。
「查到妳確實住過十三號。」
「本來就是我家。」
「也查到那間房是孩子的。」葉龍浩看向走廊盡頭，「不是普通親戚。」
方素琴的目光跟著移過去。這一次她沒有否認，只很慢地問：「他還活著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？」
「因為我不想拿好聽的話騙妳。」
方素琴沉默了一會兒，把葉龍浩那杯茶拉過去兌水。她依然記得他喝不了太濃，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。
「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是鬼？」她忽然問。
林曦雨抬起頭。
葉龍浩沒有避開。「我們知道妳已經死了。」
方素琴的手停在水壺上。屋裡沒有陰風，燈也沒有閃。她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再摸摸仍然溫熱的茶杯。
「那我怎麼還在這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葉龍浩說，「也不能確定現在留在這裡的，是不是妳的全部。」
方素琴沒有像傳說裡的亡者那樣恢復一生記憶。她甚至沒有哭，只坐回原來的位置，望著對面的空椅。
「不是全部，還算我嗎？」
這次葉龍浩想了很久。
「至少這個正在等的人是真的。」
方素琴抬眼看他。
「如果我們暫時不能知道妳是什麼，」葉龍浩把問題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，「那妳最想完成什麼？」
她看向衣櫃的方向，又看向抽屜裡那些寄不出去的信。
「我不求他記得我。」方素琴說，「你們只要告訴我一件事。」
林曦雨輕聲問：「什麼事？」
方素琴把第二杯濃茶往空椅前推好。
「那孩子後來，有沒有回家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