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歲被葉龍浩單獨抄在一張紙上。
他沒有在旁邊寫自己的名字，也沒有把那張病歷旁註直接接到共夢裡的擔架。現有證據只能證明：十二年前的雨夜，一名十七歲傷患曾依簡醫師指示持續急救。那個人是不是他，還需要另一條獨立證據。
可年齡、雨夜與02:17並排以後，另一條已經存在很久的線忽然變得不能再擱著。
方素琴屋裡的鐘，也停在02:17。
傍晚，三人回到舊街。陳柏青留在封牆外守著測帶零點，每五分鐘透過耳機報時；葉龍浩與林曦雨沿著四十二公尺刻度往裡走。進入前，他們互相叫過名字，確認日期，也約好只要耳機連續兩次收不到回應，就立刻退出。
「你今天沒帶橋下那張年齡資料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沒有。」葉龍浩摸了摸資料袋，「還不能證明跟方阿姨有關。」
耳機裡，陳柏青的聲音很清楚。「兩位，現在不是站在牆前聊天的行程。」
林曦雨按住耳機。「你看，第三個人守在外面，也沒比我們少操心。」
葉龍浩看她一眼。「妳今天精神很好。」
「因為負責焦慮的人已經有兩個。」
粗糙水泥在掌下退成潮濕巷口。第十三棟仍亮著暖黃燈光，門旁的舊信箱斜斜垂著，像十二年裡從未有人扶正。
方素琴開門後沒有問他們是誰。
她只看了看葉龍浩手裡的資料袋，皺眉說：「又來查戶口？」
這句話她上次說過。語氣一樣，停頓的位置也幾乎一樣。可林曦雨脫鞋時，方素琴又很自然地把一雙較小的室內拖鞋推到她腳邊，像身體記得這名客人不喜歡鞋跟拖地。
她記得多少，無法用一句記得或忘了概括。
餐桌上仍放著兩杯茶。方素琴看見他們有兩個人，轉身又從櫃裡取出第三只杯子，倒的卻只是白開水。
「茶葉沒了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哪能每個人都喝那麼濃。」方素琴把水放到她面前，「年輕人晚上會睡不著。」
葉龍浩沒有提醒她，那兩杯茶本來就不是為客人泡的。
他先拿出舊橋拓寬前的公開照片，遮住橋名與年份，只露出橋腹和南岸坡道。
方素琴第一眼便移開視線。
「看過嗎？」葉龍浩問。
「橋都長一樣。」
「妳以前會寫信嗎？」
問題轉得太快，林曦雨抬頭看了他一眼。方素琴卻沒有反問，只用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短短的弧。
「寫啊。」她說，「不寫，怎麼知道要回來。」
「寫給誰？」
方素琴的手停住。
葉龍浩沒有追問姓名，只把橋的照片往前推了一點。「信還在嗎？」
她盯著照片右下方的舊坡道，像在辨認一條曾經走過、如今卻叫不出地名的路。過了很久，她起身走到客廳矮櫃前，拉開最下面的抽屜。
裡面塞滿信封。
有些已經貼好郵票，有些只折起封口；紙張新舊不同，邊角卻全被反覆翻動磨得起毛。每一封都沒有收件人姓名。地址欄有時空白，有時只寫到一半，到了門牌的位置便斷成一道很長的橫線。
葉龍浩戴上手套，在方素琴同意後依序攤開。
最早幾封還寫得像普通家書：天氣轉涼，外套放在衣櫃右邊；冰箱裡有醃好的菜；門鎖不太靈，回來時要多轉一下。越後面的內容越短，許多句子重複出現，像寫信的人已經忘了上一封說過什麼，只剩下某個非說不可的方向。
如果你還記得回家的路。
每一封都有這句。
有時寫在開頭，有時落在最後，還有一封只剩這十二個字。句尾沒有逗點，也沒有問號，像方素琴不是在詢問，而是在替一條快要消失的路留燈。
林曦雨拿起最薄的那封信。「這些寄過嗎？」
「寄了吧。」方素琴說。
「郵戳一個都沒有。」
「那就是退回來了。」
「信封上也沒有退件章。」葉龍浩說。
方素琴皺起眉，忽然有點生氣。「你們到底想說什麼？」
葉龍浩把信放回桌面。「不是妳沒寄。是這些信找不到可以送去的地方。」
那句話沒有安慰到她。
方素琴看著一整桌無法抵達的信，臉上的怒意很快垮下來。她伸手去收，卻怎麼也沒辦法把信封疊整齊。林曦雨沒有再問，只換到她身旁坐下，一封一封替她把開口方向轉成一致。
「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人？」方素琴低聲問。
林曦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「妳還記得要等，這不是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可我連名字都寫不出來。」
「名字寫不出來，不等於那個人不重要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林曦雨沒有拿自己的過去回答，只把最上面那封信壓平。「因為不重要的人，不會讓妳寫這麼多次。」
方素琴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。她沒有哭出聲，像連難過都怕驚動某個晚歸的人。
葉龍浩翻到最後一封時，在信封背面看見幾條鉛筆線。
線條很生澀，仍能辨認出兩座橋墩、一段斜坡與五個沿水邊排開的圓點。橋面中央斷了一截，雨被畫成密密麻麻的斜線。那不是現有的老橋，而是修復前、護欄受損的樣子。
他把信封轉向方素琴。「這是妳畫的？」
她看了很久，慢慢搖頭。
「那是誰畫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會放在信後面？」
方素琴抓住信封邊緣。她的指尖開始發抖，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場鉛筆雨。
「我在等人。」她說。
葉龍浩沒有出聲。
「他說會回來。」方素琴的聲音越來越輕，「最後一次等，也是下這麼大的雨。」
客廳牆上，那只從未走動的時鐘忽然發出一聲極細的機械響。
分針沒有前進。
仍然停在02:1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