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十三號後，林曦雨沒有立刻走回大街。
她站在封牆外，回頭摸了摸粗糙水泥。牆後沒有燈，也沒有方素琴的茶，只有陳柏青收測帶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。
「今天的日期？」陳柏青照退出程序問。
林曦雨答對。
「進去做什麼？」
「問一個死人最想知道什麼。」
陳柏青停了一下，沒有糾正她的用詞，只把測帶扣回盒裡。「我去開車。」
等他走遠，林曦雨仍沒有動。
葉龍浩站在她旁邊。「頭痛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時間接不上？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那我不問了。」
「你這樣比一直問更煩。」
葉龍浩沒接話。他知道她不是要他離開。
舊街店家陸續打烊，鐵門一扇扇降下來。每一聲碰地的巨響，都讓巷口少一塊光。林曦雨看著最後一家雜貨店熄燈，忽然說：「你剛才告訴她，正在等的那一部分是真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最後只剩一種感覺呢？」
葉龍浩轉頭看她。
「沒有名字，沒有臉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誰。」林曦雨說，「那還算一個人嗎？」
這不是在問方素琴。
葉龍浩沒有把答案說得太快。「妳以前有過這種情況？」
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，指尖在裡面握緊。
「有一次我發燒，自己去看醫生。櫃檯明明收了我的證件，也叫我坐在前面等。過了半小時，號碼一直跳過去，我去問，她看著電腦說沒有我。」
「掛號資料不見了？」
「還在。畫面上有名字、有時間、有我剛量的體溫。」林曦雨笑了一下，「可是她看完只覺得那是一筆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系統裡的資料。她抬頭看我，問我是哪位。」
葉龍浩沒有插話。
「後來醫師替我看完，處方也開了。我走到領藥窗口，藥師拿著藥袋叫名字，叫了三次。我就在他面前，他每次看見我，眼神都會滑開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，像描述一個已經重複太多次的流程。
「最後拿到藥了嗎？」
「我把身分證壓在藥袋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。」
「然後？」
「他讓我簽名，轉身去拿水。我簽完才發現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努力。」
林曦雨靠著牆，仰頭吐出一口很慢的氣。
「被遺落不是突然有人把妳刪掉。」她說，「比較像所有東西都還在，可是世界不再替妳保留位置。椅子有人坐，隊伍會越過妳，別人記得一句話，卻想不起來是妳說的。到最後，連妳自己都會懷疑，是不是根本沒有資格要求他們停一下。」
她沒有用任何理論替這種感覺命名。那不是靈異現象的術語，而是一個人在櫃檯前叫了很多次自己名字以後，身體留下的疲憊。
「方素琴至少還有一棟房子。」林曦雨說，「如果房子也沒了，她會去哪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呢？」
葉龍浩看著她。
林曦雨沒有哭。她只是把問題問得很清楚：「如果有一天我也只剩一種感覺，卡在某個地方，等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，你要怎麼分辨那是我，還是一場剛好會說話的夢？」
葉龍浩想說他會認得。
這句話太容易，也太像保證。方素琴等了那麼多年，連孩子的名字都留不住；許阿姨明明記得曬在陽台上的運動褲，下一秒仍會問哪來的孩子。他沒有資格假裝自己的記憶比所有人可靠。
「我現在分不出來。」他說。
林曦雨偏過頭。「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。」
「我可以答應妳別的。」
「不要答應永遠記得我。」
「我本來就不會。」
她瞪了他一眼。
葉龍浩從資料袋裡抽出明天的查核清單。「我答應下一步。明天先查雨夜後的派出所值班紀錄、臨時安置名單和郵務退件。查不到，就再找下一條。妳不必先相信我永遠做得到，只要到時候決定還要不要跟我走下一步。」
「如果我明天不記得今晚呢？」
「我把這張給妳看，妳可以不相信，再自己查一次。」
「如果你忘了？」
「陳柏青有副本。」
遠處正要上車的陳柏青像聽見名字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葉龍浩抬手示意沒事，沒有把林曦雨的恐懼當場交給第三個人解釋。
林曦雨低頭看那張清單。
最上方沒有寫「救回方素琴」，也沒有寫「阻止林曦雨消失」。那都是目前做不到的事。
葉龍浩只寫了一句：證明那孩子有沒有回來。
「這就是你能給的？」她問。
「現在是。」
林曦雨把清單折好，收進自己的口袋。「很小氣。」
「明天可以再加一件。」
她終於離開牆面，往車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確認葉龍浩仍在原地。
他沒有向她保證永遠。
只把明天留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