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夢不能因為三個人都看見，就自動變成真相。
葉龍浩把三份筆記拆成可驗證與不可驗證兩類。人物的臉、情緒和對話先放在一旁，只查位置、結構、器材與水流。他尤其要求三人不要補寫第二版記憶；任何看過別人筆記後才想起的細節，都必須另外標註。
「你是在防我們把夢修成同一個故事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也防故事把我們修成它需要的證人。」
陳柏青難得沒有嫌他說得像研究報告。他把自己畫出的主繩路徑交給葉龍浩，再退到一旁，不去看另外兩張草圖。
第一個被現場證實的是舊坡道。
公開工程圖只標示拆除範圍，沒有留下細部構造。葉龍浩依三份筆記裡都出現的坡度與轉向，在擋牆外側找到兩排被水泥封過的螺栓孔。孔距不是護欄規格，卻和臨時鋼坡道常用支架吻合；下方另有一小塊較深色的補土，正好對應陳柏青記得的主繩固定點。
第二個是磨痕。
第三根救援樁的金屬環早已鏽死，內側卻留著一道不自然的弧形凹槽。凹槽表面比其他位置光滑，像粗繩在承受重量時反覆摩擦。葉龍浩用比例尺拍攝，再請材料人員只針對磨耗形態提供意見。對方無法判定使用年份，至少確認那不是普通水流能在環內磨出的方向。
陳柏青的手碰到照片上的凹槽，拇指下意識在食指第二節壓了兩下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戴手套也會起水泡的位置。」他說。
這仍然只是身體反應，卻和繩索使用留下的物理痕跡站在了同一邊。
最後是排水。
葉龍浩在共夢裡看見雨水從橋面右側成片落下，現場排水孔卻在左側。若夢是隨機拼湊，這個矛盾足以降低可信度。梁子謙調出拓寬前的竣工圖後，舊橋排水方向正是右側；改建時橋面加寬，排水系統才整體改向。
夢裡出現的是已不存在的結構。
而且三個人各自帶回的碎片，能與現場不同種類的殘留互相咬合。
「所以那晚真的有救援。」葉宜蓁看完資料後說。
「至少有足以留下這些結果的行動。」葉龍浩沒有再往前一步，「至於是不是同一晚、規模多大，還要別的證據。」
「你現在很會留問號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有人教得好。」
她沒有接玩笑。
從整理共夢開始，林曦雨就刻意避開自己那一段。她願意讓梁子謙保存原始筆記，也同意核對斷裂護欄的位置，卻不再描述抓住外套時的感覺。葉龍浩第一次把三張視角圖疊在一起時，她的手指突然僵住，杯中的水晃出一圈細紋。
「頭痛？」他問。
「有一點。」
「要停嗎？」
「我先出去。」
林曦雨起身得太快，椅背碰上牆面。她沒有解釋，也沒有像平常那樣用一句難聽的玩笑把場面帶過，只拿起外套走到門外。
葉宜蓁下意識要跟出去，走到門口又停下。「她如果是頭痛，我可以看；如果是不想被問，就不是我的病人。」
這句話替屋裡的人劃出界線。林曦雨可以有身體反應，也可以決定哪一段暫時不交給調查。她的沉默本身能被記錄，卻不能被他們擅自翻譯成認罪或答案。
陳柏青看向葉龍浩。「不問？」
「現在問，她也只會多一個必須替我們回答的問題。」
葉龍浩沒有追出去。他只在林曦雨那張筆記旁寫下：對重疊位置出現明顯反應，原因未知；本人中止談話。不是「她想起來了」，也不是「夢中女孩就是她」。
當晚，林曦雨傳來一則訊息：我沒事。今天不要問。
葉龍浩回覆：好。明天再確認妳還記不記得今天。
過了幾分鐘，她回了一個很醜的翻白眼貼圖。那至少是林曦雨平常會有的反應。
隔天早上，她照約定在便利商店見葉龍浩，先說出日期、昨天去過的橋和回家後買的晚餐，證明新形成的記憶仍在。葉龍浩沒有拿出女孩位置圖，只問頭還痛不痛。
「不痛了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昨天那段呢？」
她握著溫咖啡，指節短暫收緊。「我記得我不想談。」
「那就先記這個。」
林曦雨看了他很久，最後把另一杯咖啡推過去，沒有道謝。兩人都知道這不是事情過去了，只是她仍保有決定下一步的權利。
他把手機放下，重新檢查自己在夢裡看見的部分。除了擔架與急救，他還畫過一個沒有列入查核的人影：一名年紀很輕的女孩跪在泥水裡，抱著另一個人哭。女孩的臉始終被雨和頭髮遮住，被她抱住的人也只有肩背輪廓。
葉龍浩原本把這段歸在不可驗證。
重新量過位置後，他發現那個人躺的地方，與自己在共夢裡感受胸口處置的位置幾乎重合。
他從葉家相簿裡取出2014年8月16日那張照片。空椅背上掛著一件深藍色薄外套，肩線有一道褪色的灰白滾邊。葉龍浩記得那是自己高中時常穿的外套，後來不知什麼時候丟了。
夢裡看不清臉的人，穿著同樣顏色與肩線的外套。
葉龍浩把外套畫進位置圖。
那名女孩抱著的人，很可能是十七歲的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