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店的鐵門升到一半時，梁子謙傳來第二則訊息。
第一則是昨夜那張密布紅點的時間線。第二則只有一個試算表連結，欄位名稱被他改成三句再普通不過的問題：誰先提出、為什麼需要、依據哪一件事。
葉龍浩把最後一口蛋餅吃完，才點開檔案。十二年前七月至隔年六月，醫療、建設、搬遷、教育、交通與社會救助被分成六頁；每一頁都有日期、核章、支出與執行結果，沒有任何一個月份真正空白。真正稀少的是後面三欄，只要往前追兩層，原本清楚的答案就開始換詞、繞路，最後停在一個看似合理卻無法驗證的起點。
林曦雨看了一會兒，把他的手機推回去。「先吃完。你答應過，找到線索不等於現在就要把整個人塞進去。」
「我只是在看欄位。」
「你看欄位的表情跟別人看死亡證明一樣。」
葉龍浩低頭看見筷子還停在半空，沒有反駁。他們離開時，老闆照例摸了一下後門門閂。那個動作已經被記進昨天的筆記，今天不需要再追問。城市不會因為他晚半小時查資料，就把所有痕跡收回去。
回到工作室，梁子謙已把兩張長桌併在一起。每個月份各占一疊，原件影本放左側，系統匯出的版本放右側，中間只留驗證紙。所謂驗證，不是看文件長得像不像真的，而是把它拆成可以分別查證的部分：承辦人當時是否任職、簽章是否一致、付款有沒有進入對方帳戶、工程是否真的完成，以及別的單位有沒有在同一時間留下相互獨立的痕跡。
「先把每份資料當成真的。」梁子謙說，「確認它究竟真在哪裡，再看它不能說明什麼。」
陳柏青拉開椅子。「聽起來像替一群沒有嫌疑的人做不在場證明。」
「差不多。因為只要先認定有人造假，我們就會把所有對不上的地方都塞進同一個答案。」
姚采庭負責醫療，謝庭蘭整理訪視與安置紀錄；陳柏青檢查承辦人、現場與公務流程。葉龍浩和林曦雨則把每一項結果放回城市地圖，確認道路、病房、校門與搬遷地點是否仍留著對應改變。
第一個上午，他們逐一查驗了二十七份文件，確認來源、日期與保存紀錄都沒有造假。九十六張病床確實增設，承包商與驗收照片都能對上；三個社區的住戶也確實搬離，契約、用電終止與轉學紀錄彼此吻合。十一所學校的雨天動線不是紙上規定，直到今天仍在演練。每一件事都發生過，每一份結果都有人承擔。
問題出在「為什麼」。
醫院擴建案的現況說明引用人口增加，可當年人口並未上升；附件又提到急診量能風險，卻沒有對應的病例統計。承辦人接受電話詢問時記得為了床位忙過好幾個月，也記得主管催得很急，唯獨說不出最初是哪個單位提出需求。
「也許只是口頭指示。」陳柏青說。
梁子謙沒有否定，替那一欄標上「待查」，而不是「異常」。單一缺件可以是行政疏漏，只有相同斷裂在不同系統重複出現，才有資格成為線索。
下午，葉龍浩把十二個月份釘到牆上。紅線連的是文件明寫的關係，灰線代表可以由付款、施工或現場痕跡證明的關係，虛線則是尚未找到原始依據的推測。不到兩小時，牆面已出現數十個只進不出的節點：結果能一路追到預算與決議，卻找不到第一個提出問題的人。
他站得太近，視線不自覺落到每一個02:17標記上。林曦雨從旁邊抽走那盒彩色圖釘，換成另一盒沒有時間含義的白色。
「這一整年不只屬於你。」她說。
葉龍浩沉默幾秒，往後退了一步。牆上的病床、排水工程、搬遷與校規重新分開，不再全部擠向十七歲的自己。「妳說得對。先查城市，再看我在哪裡。」
傍晚，姚采庭在醫院案卷裡找到一份被列為必要性依據的風險評估。報告有完整封面、專家簽名與收文編號，內容也確實分析了擴床需求。她逐一打電話確認，三名評估委員都記得參與，會議室借用紀錄與電子郵件時間也能吻合。
「這份不是補造的。」姚采庭說。
「那就把它接回前面。」葉龍浩走到時間牆前。
梁子謙沒有動。他將工程進度表與評估封面並排放大，畫面上的兩個月份隔著一整季。
醫院病房在四月已經開工。
而被正式文件反覆引用、用來證明工程必要的風險評估，直到七月才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