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料室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梁子謙把醫療、工程、搬遷、教育、預算與新聞資料分成六條平行時間線。十二年前七月至隔年六月，每個月都有會議、支出、施工與日常紀錄，沒有一段真正空白；奇怪的是，只要從任何結果往前追問「為什麼」，因果總會在抵達那場雨以前改接到別處。
八月，市立醫院核准九十六床擴建，理由從「因應去年事件」改為人口成長；人口統計卻到三年後才增加。九月，三個社區開始遷離低窪地帶，住戶同意書完整，起因欄寫環境改善；最早的會勘紀錄則引用一份不存在的緊急評估。
十一月，教育局通過全市雨天疏散準則，會議上沒有人提災難，附件卻要求避開六條當年積水最深的路。隔年二月，體育館申請更換備援電力，估算同時供應的設備數量正好等於雨夜臨時醫療區的床位；五月的預算檢討又把它歸入一般節能改善。
「每一筆都是真的。」姚采庭把核章與付款資料逐一對過，「工程做了，錢也付了，沒有虛構承包商。」
「但理由會後退。」梁子謙在螢幕上示範。從新校規往前找到教育會議，會議再引用安全評估；評估的依據不是空白，而是一份例行巡查；巡查又聲稱依據歷年風險，最後落在一組不包含雨夜數值的統計上。「它不是把檔案刪掉，而是把每條路都接到一個足夠合理、卻不是原來起點的地方。」
謝庭蘭說：「也就是那一年沒有消失。被改變的是各件事彼此之間的關係。」
葉龍浩沿著牆面慢慢走過。這一年有出生、畢業、商店開張和家庭搬家，也有醫師追蹤、居民投票與工程驗收。若只把異常叫作「被刪除的一年」，反而會抹掉仍在其中生活的人。他們的日子都是真的，只是某個共同原因不再有資格把這些日子連在一起。
陳柏青將所有無法解釋的改變疊回城市圖。紅點沒有圍成一個組織的活動範圍，也沒有朝某個秘密設施集中，而是沿著醫院轉送、居民撤離與災後重建的實際路徑散開。人工干預最靠近醫療點，家庭沉默與制度改寫則逐月向外；到了更遠的地方，連沒有接觸任何處置的人都只記得結果。
「我們可以先回答第二冊的問題了。」葉龍浩說。
沒有人替他把答案縮成一句善惡分明的結論。
十二年前，有人為了止痛主動選擇遺忘，有人被別人代為決定；那項干預確實救下一部分人，也確實使一部分重要連結不可逆地脫落。之後，家屬的保護、社會的沉默、制度語言的調整，以及會把斷裂補成日常的異常現實，一層層接手。城市不是在同一刻失去記憶，而是在一年裡慢慢學會不再需要原來的原因。
賀清源看著屬於四十一人的標記。「這個答案不會讓我們做過的事變輕。」
「也不該讓後來每個人的選擇變得看不見。」謝庭蘭回答，「接下來要把能歸責的逐項歸責，把無法歸給單一人的機制繼續查下去。」
凌晨五點，窗外的黑色開始變淡。眾人先後離開，只剩葉龍浩與林曦雨把最後幾份文件歸檔。她沒有問他看見自己的死亡時間後是否還睡得著，他也沒有追問她為何熟悉那名同行女性的處境。不是問題不重要，而是他們終於學會，信任不等於一次逼出全部答案。
林曦雨扣上最後一只檔案盒。「下一步會離你自己的過去更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葉龍浩把封存編號寫完，「如果我開始把找到答案當成唯一的事，妳要提醒我。」
「我會直接叫停。」
「也可以。」
兩人走出資料室時，走廊還亮著夜間照明。城市正在醒來：清潔車經過抬高的道路，醫院換班的人從加寬後門進入，遠處學校的警衛打開雨天才使用的北側門。沒有人因此想起十二年前發生過什麼，這些動作卻仍把那一夜送進今天。
林曦雨在樓梯口停下。「先吃早餐？」
葉龍浩原以為自己會說還有一份資料沒看。最後他關掉平板，回答：「好。」
他們在天亮前走進街角早餐店。老闆把靠門的紙箱墊高，又順手確認後門沒有上鎖，動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如此。葉龍浩沒有立刻詢問原因，只在筆記本空白頁畫出新時間線。
這一次，他不再只記誰忘了、哪份檔案少了名字。他記下仍然存在的床位、坡道、排水孔、撤離規則與無法解釋的生活習慣。若現實會替失去的原因補上一個合理答案，他們就從不肯消失的結果往回走。
頁面最上方，他寫下標題：
十二年前——沒有發生過的那一年。
接著，他把十二個月份所有因果斷點依時間排列。不同單位、不同地點、不同版本的資料，沒有共同簽名，也沒有相同的刪改方式；只有每一條斷裂往前追到最深處時，都留下同一個停止時間。
02:1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