體育館地下層的門在兩天後依法開啟。
趙文達用「舊設施用途查核」提出調閱,場館管理單位派人全程陪同,謝庭蘭則先劃定可拍攝範圍。沒有任何人因為一條失落救援線就取得翻找私人資料的權利;他們能查的是建築、設備與未涉及姓名的遺留物。
舊施工圖把地下層分成器材庫、機電室與兩處預留空間。現任管理員說,自他接手以來,這裡一直堆放活動地墊、折疊桌與淘汰看板,從未對外開放。門一推開,眾人最先看見的也確實只是倉庫:紙箱疊到肩高,籃球架靠在牆上,空氣裡有灰塵與橡膠老化的味道。
異常藏在倉庫用途無法解釋的地方。
北牆每隔一公尺多便有一組被封死的插座孔,位置高於一般地面插座,正好落在床頭伸手可及的高度。配線在十二年前被臨時增設,數月後又拆除;工程結算卻把它併入「活動照明改善」,沒有說明為什麼照明插座需要沿牆等距排列。
地板上的孔更密。大型器材可以留下固定點,但這些孔兩兩成組,間距幾乎一致,延伸成數十列。葉龍浩和梁子謙只量了三區,規律便已足夠排除隨機施工。幾處牆腳還有半月形磨痕,離地高度接近氧氣瓶底座;刮痕外側殘留綠漆,和舊醫院十二年前使用的鋼瓶顏色一致。
「綠漆不能證明瓶子來自醫院。」姚采庭說,「那個年代很多機構用同一批規格。」
「先取樣,只寫材質與年代範圍。」謝庭蘭提醒。她讓陪同人員確認封存位置,沒有因為痕跡符合推測便越過程序。
葉宜蓁下班後才趕到。她換上手套,先看插座與鋼瓶痕跡,沒有說自己想起什麼。走到南側工作檯時,她從木板背面發現一小段發黃的透明黏膠;黏膠寬度固定,末端留著細小齒痕,表面還黏著一根褪色藍纖維。
她把手停在半空。「這像以前封病人腕帶用的黏膠。」
葉龍浩問:「能確定是醫院的?」
「不能。材質太普通,而且只剩這一小段。」葉宜蓁沒有伸手去撕,只隔著手套比了長度,「但我們醫院換供應商以前,腕帶尾端就是這種齒口。貼下去要用拇指壓兩次,不然碰水容易翹。」
她說話時,右手已在左手腕上做完整個動作:繞過腕骨、拉平、按住,再用拇指沿接縫壓了兩下。動作結束後,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拿腕帶。
葉宜蓁慢慢把雙手放下。「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在這裡做過的。」
「那就只記妳認得材料和封法。」姚采庭站到她身旁,「熟悉感不當來源證明。」
葉宜蓁點頭,指尖卻隔著手套蜷了起來。她沒有恢復任何病人或夜晚,只是那套動作太熟,熟到像手曾在同一片冷空氣裡做過幾百次,讓她後背一陣發冷。
地下層西側有兩間衛生間。現況只保留少數洗手台,牆內探測卻顯示十二年前曾在短時間內增加多條給排水管,地面也有被封住的排水孔。趙文達從整併原件找出一張模糊估價單,上面寫「安置區夜間使用,盥洗量不足」,正式結算時則改成場館一般修繕。
管理員看著那張影本。「可是這裡沒有當過安置區。」
「現行紀錄裡沒有。」趙文達說。他第一次沒有用「可能只是系統轉換」替缺口收尾。
他們移開最裡側一排活動看板後,牆面露出深淺不同的漆層。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幾條鉛筆線,旁邊寫著身高數字;有些線只到成人腰間,筆跡刻意壓得很輕,像有人怕孩子站不住,匆忙在牆上留下記號。
林曦雨蹲下看了很久。「這不能證明孩子住過。」
「也可能是活動量身高。」陳柏青說。
眾人查過場館十二年的活動紀錄。地下層沒有兒童活動申請,牆邊也找不到量測設備曾固定的痕跡。這一項仍被列為待查,沒有因為它令人難受便自動升高證據等級。
真正改變判斷的是油漆下面的編號。
梁子謙用斜光照向牆面,較早那層漆的凹痕依序浮出:A-001、A-002、A-003。每個編號下方都有一組床架孔,間距和前面測得的一致。往後不是貨架常用的直線流水號,而是依區域重新編排;北牆到D區,轉角後從E區繼續。
他們沿著牆一段段找。部分數字已被刮掉,部分藏在後來補上的水泥裡,仍能由間距推回原來排列。趙文達把每個可見號碼輸入表格,數量很快超過這座城市任何一次有正式名冊的雨災安置。
倉庫最深處,葉龍浩在剝落漆面下看見最後一組仍可辨識的字。
H-238。
它的正下方,也留著一張床曾被固定過的四個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