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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109章 那些用過的床
床位編號只能證明有人規劃過,不能證明每張床真的躺過人。
梁子謙沒有用H-238乘上八區便宣布避難所曾收容近兩千人。他先追床從哪裡來,再查床單送去哪裡洗、氧氣與醫療耗材如何補入、垃圾由誰清運。若地下層只是備而未用,這些彼此獨立的消耗不會同時發生。
採購資料分散在四個單位。第一批四百八十張臨時床墊掛在防汛備品,第二批七百二十張列為體育活動器材,最後七百六十張則由社福機構以緊急周轉名義接收。三筆各有合法預算、驗收與後續移轉,單獨看都能解釋;把日期與車輛進出紀錄疊在一起,近兩千張床墊卻在十二年前同一週進入體育館地下層。
「送進去不等於用過。」陳柏青說。
「所以看洗滌。」梁子謙切換畫面。
一家已停業的洗衣廠留下舊發票影本。二十四天內,床單與薄毯每隔三日送洗一次,數量先上升、持平,再逐批下降;場館水表在同一時段出現異常用量,臨時垃圾清運也從每週兩次增加為每日兩次。醫療耗材沒有姓名,只留下紗布、手套、消毒用品與腕帶的箱數。
姚采庭把各項資料分開判讀。「這些不足以算出每天住了幾個人,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叫病患。但至少能排除床墊只是放在倉庫。」
葉宜蓁補上一項限制:「床單重複送洗代表有人使用,不代表同一張床始終屬於同一個人。不能拿床位數直接當入住人數。」
於是眾人改用最保守的說法:地下層至少連續運作數週,使用規模遠超現存安置紀錄。至於誰在裡面、何時離開、是否有人被送往醫院,仍要靠其他資料回答。
入住名單比物資更破碎。紙箱裡有各區每日總數、餐食份數與轉送人次,也有一批只寫臨時編號的登記卡;姓名欄不是空白,就是在後續整併時拆回戶籍、醫療與社政系統。每個系統都保留自己需要的結果,卻沒有任何一份清冊能把同一個人從進場、睡過哪張床,一路接到最後去了哪裡。
謝庭蘭指著「入住總數」與「轉出總數」兩欄。「總數可以對帳,人不行。」
「因為那時候先求能運作。」趙文達回答。
話一出口,他就沉默了。螢幕上有一張由他簽核的物資移轉表,將用過的床墊分送到各社福機構。備註寫著「完成清潔,依資產編號接收」,沒有提過它們曾屬於哪一區,更沒有提躺過那些床的人。
「這張是我辦的。」趙文達說,「我記得為了數量對不上,跟三個單位吵了一整天。最後每張床都有去向,我還以為事情處理乾淨了。」
林曦雨看著他。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我只知道床去哪裡。」他抬起頭,聲音很低,「不知道誰從床上離開,也不知道誰來接他。整併可能不只整理掉一場事故,還把很多人的關係拆成了彼此不認識的數字。」
沒有人替他把責任全部拿走,也沒有人把十二年前的每一項行政選擇都判成惡意。那些表確實讓床墊被回收、費用得以核銷,也讓其他機構在之後收到可用物資;代價是使用者只剩總數,家屬與去向被分開保存,最後連災難消失時都無法互相證明。
馬世昌坐在桌邊聽完,忽然問:「還有下一批資料嗎?」
陳柏青看向他。「你可以先休息。」
「我不是來證明自己記性沒問題的。」馬世昌把眼鏡戴回去,「如果我帶人走過那條路,就查人去了哪裡。」
梁子謙調出醫療耗材的轉送表。大部分腕帶在場館結束運作後被列為未使用耗材,分送到不同診所;其中一批序號卻沒有進入庫存,而是跟著夜間轉診單流向南區舊醫院。轉送總表只有人次,附件則依情況分成老人、兒童、外傷與需要優先處置者。
葉宜蓁逐一對照腕帶格式。那批序號的黏膠與地下工作檯發現的殘留物相符,仍只能證明同規格物品曾在兩處出現。她沒有越過權限查病人姓名,只確認舊醫院當時確實接收過沒有完整身分資料的臨時轉送。
葉龍浩看著年份,手指停在滑鼠旁,沒有先搜尋自己的名字。「先按南線與轉送時間排。」
梁子謙照做。多數備註只有傷勢與目的地,其中一筆沒有姓名,腕帶序號也在後續系統裡中斷。它可能屬於任何一名從南線送出的少年,現有資料不足以把那個人直接等同葉龍浩。
他們把這項限制寫在最上方,才讀下面那行舊字:
南線十七歲男性,優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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