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封住的出口讓一條不存在的路有了第一個可測量的端點。
葉龍浩沒有把馬世昌昨天的行走軌跡直接畫成救援線。他先將二十三個停步位置拆開，分別標記現場痕跡、舊圖對應與可能的普通解釋。扶手孔可以來自商場設施，牆面撞痕可能是搬貨留下，防滑地坪也可能只是整修需要；只有不同類型的痕跡在同一方向反覆相接，才可能形成一條路。
梁子謙把商場歷年施工圖疊在畫面上。「封牆以前，這個出口通向舊市場後巷。再往南是斷橋東側，往北能到體育館側門。」
陳柏青指著另一端。「舊醫院呢？」
「如果不走主幹道，從體育館地下層穿出去，正好接醫院後方卸貨區。」梁子謙放大高程資料，「不是距離最短，但能避開三處低窪。雨夜裡可能最快。」
他們用現場測量重走一次。這次馬世昌沒有閉眼，也不需要證明自己能認路；他只在每一處身體想停的地方舉手，其他人再找能否獨立確認的痕跡。走到市場後巷時，他在一扇防火門前停了兩秒，先低頭看門檻，再把肩膀側過去。
「擔架進這裡要先壓低。」他說完便皺眉，「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說。」
防火門是十二年前秋天更換的，現有門框比舊框高，也沒有任何障礙。葉龍浩查看留存照片，才發現舊門上方曾有一道突出的管線箱；若擔架前端抬得太高，抬運者確實得側身低頭。
「可能看過施工照。」馬世昌替自己找出解釋。
「也可能。」葉龍浩把這項可能性一併記入。他們不是來逼一個老人承認自己忘了，而是確認哪些動作能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重複出現。
後巷的止滑面分成兩個年代。靠店家的一側磨損雜亂，符合推車與日常行走；靠牆的一條窄帶卻從地下出口一路延伸到體育館，刮痕多集中在離地七十至九十公分的位置。陳柏青量過幾處，沒有直接認定是擔架，只請管理員找出歷年貨運動線。送貨車一直走另一個坡道，這條窄帶在商場營業時反而很少使用。
「大量使用，方向固定，時間可能集中。」梁子謙在表格上補註，「但使用者與用途仍未知。」
馬世昌聽見「大量」兩字，腳步慢了下來。他站在一道撞痕最密的牆邊，右手不自覺做出向前壓的姿勢，像在替經過的人擋住回彈的門。
「我帶過多少人？」他問。
沒有人能回答。
「總該有人記得一張臉。」馬世昌望著長廊另一端，「我以前帶新人，罵過誰、誰跑太慢，我現在都還記得。要是真有這麼多人從這裡過，我怎麼可能一個都想不起來？」
林曦雨沒有說至少那些人活下來了。結果尚未確認，這句安慰也會替失落的歷史補上一個好聽結局。她只把紀錄板轉向馬世昌，上面依序列著他做過的動作：先摸牆、側身過門、壓低擔架、轉彎前回頭。
「臉現在找不到，這些還在。」她說，「你願意的話，告訴我們每個動作原本要保護什麼；不知道就留空。」
馬世昌看了很久，拿過筆。他在「轉彎前回頭」後面寫：確認最後一組跟上；又在「右手壓門」後面補上：不能讓門撞到病人。寫到擔架換手時，他停筆近一分鐘，最後只寫了「人多」兩字。
「我不是在作證。」他把筆還回去。
「你是在提供待查的走法。」林曦雨說。
這個說法讓他稍微坐直。接下來幾個節點，他不再急著否認，而是把確定與不確定分開：記得腳應該踩哪裡，不記得當時是否下雨；知道有人要守在門邊，不知道那人是消防員、醫護還是居民。每一個空白都被原樣留下。
下午，三條證據第一次在同一張圖上接成連續路線。舊橋東側的護欄曾在同一年加開缺口，地下商場更換過六扇防火門，市場後巷鋪了止滑面，舊醫院後方則增設能讓推床通過的雙開門。各項工程分屬不同預算，沒有一份文件把它們稱為同一條緊急通道。
身體留下的地圖也不完整。它不知道日期、姓名與命令，只保留轉彎、扶握、避讓和反覆使用的方向。可當這些方向與城市的改建痕跡重疊時，一條被正式紀錄遺漏的南線逐漸浮出來。
葉龍浩把終點放大。路線沒有進入舊醫院正門，而是先穿過體育館地下層，再由北側服務坡道接往醫院後門。那樣可以避開門診人流，也能在露天道路積水時讓人暫時停留。
趙文達遠端查閱場館資料，找到體育館落成後的使用核准、消防檢查與歷年活動紀錄。地上樓層都有開放日期，地下層卻始終標成設備與備品空間；沒有避難所登記，也沒有任何臨時安置命令。
管理員帶他們走到服務坡道前。鐵門上的新告示寫著「倉庫區，未對外開放」，鎖芯已換過，門框下緣卻密布推床或重物反覆通過才會留下的平行擦痕。
這條被很多人走過的路，最後通往一座官方資料顯示從未正式開放的避難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