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要走左邊。」
馬世昌的手指仍停在地圖第三個轉角。那條他選出的路穿過一段已封閉的地下通道,最後接向舊醫院後方;他看著自己的手,神情不像想起了什麼,更像不明白它為什麼會比自己更早作出決定。
陳柏青沒有趁機追問。他先確認馬世昌願不願意到現場,只把目的說成辨認舊路,不要求他回想事故。馬世昌起初拒絕,直到看見葉龍浩在圖邊寫下「只能證明走法,不能證明事件」,才把老花眼鏡摘下來。
「別把我當病人。」他說。
「我也不是醫生。」陳柏青將錄音筆關掉,「你可以隨時停。我們只記你願意做的部分。」
隔日上午,眾人在南區地下商場的管理員陪同下進入舊通道。這裡幾年前重新整修過,地磚、燈箱與出口標誌都是新的,原本的小店大多改成連鎖櫃位。梁子謙事先把十二年前的圖收進資料袋,現場沒有人替馬世昌指方向;葉龍浩只拿現況平面圖,負責標記他每一次停步與轉彎。
馬世昌站在入口很久。「我應該沒來過。」
林曦雨問:「要回去嗎?」
「我只是在看出口。」他語氣不耐,雙腳卻已往左側那條較窄的走道移動。
第一個岔口有一面明亮的新指示牌,箭頭把訪客引向右側電扶梯。馬世昌抬頭看完,跟著箭頭走了兩步,又突然停下。他沒有說哪裡不對,只退回原位,轉向堆著清潔推車的左側通道。
「以前這裡不能往右。」他說。
管理員看了現況圖。「右邊一直能通,商場整修後就是主要動線。」
梁子謙沒有糾正任何一方,只記下時間。十二年前的施工圖顯示,右側當時確實有一段低窪區;這只能說明馬世昌的選擇符合舊空間,還不能證明他曾在災難中帶人經過。
第二個轉角更窄。牆面新貼的木紋板遮住了舊門框,地板也用水泥補平。馬世昌走到距離轉角半步的位置時,右腳先向外跨了一小步,像在避開早已不存在的落差。他低頭查看平整的地面,臉色慢慢沉下來。
葉龍浩蹲下測量。補土顏色和周圍不同,寬度約四十公分,正好是舊圖標示的排水溝位置。「這裡以前確實有高低差。」
「圖上看得到,誰都能猜。」馬世昌說。
「你還沒看過舊圖的這一層。」梁子謙把封好的資料袋舉起,沒有打開,「但也可能是地面顏色讓你注意到。我們兩種都記。」
他們走到一段沒有店面的長廊。現況標示要求直行,馬世昌卻越走越慢,最後乾脆閉上眼。他右膝本來就僵,陳柏青立即站到外側,管理員則在前方確認地面沒有障礙;沒有人碰他,只約定一旦偏離安全範圍就喊停。
閉眼後,馬世昌的步子反而穩了。他沿著牆側走過五公尺,在一處沒有扶手的位置抬起右臂,手掌握向空中。那個動作太完整,連拇指都自然收攏,像曾經無數次抓住同一根金屬欄杆。
他睜眼時,掌心裡什麼也沒有。
牆腳留下四個封死的螺栓孔,排列高度與舊式扶手相符。陳柏青用手電筒照了一遍,沒有立刻說「你記得」。馬世昌卻像聽見了不存在的診斷,猛地把手收回。
「人的手本來就會找支撐。」他說,「走暗的地方,誰都一樣。」
林曦雨把原本要說的話停住,只在紀錄上寫:右手於無扶手處完成抓握,現場有舊固定孔。她沒有替動作命名,也沒有把它變成回憶。
轉過下一處彎道,馬世昌忽然問陳柏青:「你們是不是都愛說身體記得?」
「我不愛。」陳柏青拉起外套左側,露出肋下那道舊疤的一角,「我不知道這道傷怎麼來,也不知道當時救過誰。可我聽見水聲,左手就會先護這裡。有人告訴我那叫身體記憶,聽起來像我的身體知道答案,其實它只知道怎麼躲。」
馬世昌看了他一眼。「那你信它?」
「拿來找下一個能查的東西,不拿來替我編故事。」
兩個男人沒有再談感受。馬世昌開始主動說出每一步:哪裡應該先探水深,哪個轉角擔架不能平抬,經過窄門時誰要先換手。他仍堅持自己沒參加過大規模救援,說出的卻不是想像中的英勇畫面,而是只有反覆做過才會嫌麻煩的細節。
越接近舊圖上的第三個轉角,現在的標示與他的走法衝突得越明顯。眼睛追著燈箱時,他會被帶往新出口;只看地面、門框與牆角時,他卻能找回那條被改建切斷的線。葉龍浩因此把工作分成兩組:馬世昌只指出舊節點,陳柏青與管理員只判斷今天能不能通行。任何一方都不能替另一方作決定。
路的盡頭是一面刷成灰白色的新牆。現況圖把它標成機電室外側,十二年前的圖紙在此處卻缺了一張剖面。馬世昌走近後沒有先看圖,而是伸手在牆中央敲了三下。
「以前這後面是出口。」
梁子謙聯絡的結構技師帶來牆體掃描儀。這種儀器只能利用回波判斷牆內密度;技師沿牆掃了三次,確認中央留有接近門寬的舊開口。牆今天不能穿過,但馬世昌說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