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柏青找了四天，才找到十二年前消防無線電的殘存錄音。
正式案件系統只保留文字調度，錄音依保存年限早已清除；但當年的通訊設備正逢更換，廠商曾把一段例行備份留在驗收硬碟，用來確認不同分隊的頻道能否正常轉接。硬碟後來跟著器材移交進庫房，目錄名稱只是「雨季通訊測試」，沒有人把它和不存在的災難放在一起。
消防單位同意在場播放，不允許複製原檔。梁子謙先核對檔案時間、連續訊號與當日值勤代號；前後數小時都是普通調度，有積水查報、受困車輛與道路封鎖，沒有一段突然跳接，也看不出事後剪輯。真正異常的是凌晨兩點前後的七分鐘。
現存勤務紀錄寫著南區巡查，沒有撤離、轉送或大型救援。錄音裡卻接連出現現行報表不存在的口令。
第一遍播放時，雜訊幾乎蓋過人聲。有人回報橋東水位，有人要求打開地下通道，另一個聲音反覆確認體育館側門。馬世昌坐在最靠近喇叭的位置，從頭到尾沒有動，直到錄音裡傳來一句「第三個彎左轉，直走會下水」。
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握緊。
陳柏青按下暫停。「是你的聲音嗎？」
「像。」馬世昌回答。
「需要停嗎？」
「再放一次。」
第二遍把速度放慢，沒有添加推測字幕。錄音中的馬世昌先命人把繩固定在舊欄杆，再要求前組確認落差、後組壓低擔架；每一道口令都和他在地下通道做出的動作相符。背景裡持續有人報床位與人數，卻沒有說出任何完整姓名。
「南線一名少年，男性，約十七歲。」通訊另一端說，「意識差，腕帶未完成。」
十二年前的馬世昌立刻回答：「先送舊院後門，交醫療組。不要等名單。」
葉宜蓁閉了一下眼。葉龍浩沒有看她，也沒有問馬世昌是否記得那名少年。他在紀錄上寫下「身分未確認」，把這一筆和其他無名轉送排在同一層。
錄音繼續。馬世昌確認擔架通過後，沒有跟往醫院，而是轉身調度另一組人員。他要求兩名隊員回橋東接行動不便者，自己帶人進市場後巷；不到四十秒，他的聲音便被另一批求救與水聲蓋過。
那七分鐘沒有英雄式的告別，也沒有一句足以替整場災難命名的話。只有一群人依照當時看得見的危險，把陌生人往乾燥處送，再立刻去找下一個還沒出來的人。
播放結束後，馬世昌沉默很久。他要求聽第三遍，這次只在自己的聲音出現時抬頭。走哪條路、門要怎麼開、擔架應該交給誰，錄音裡的他都說得毫不猶豫；坐在桌前的他卻連其中一張臉都找不到。
「我不記得他，」馬世昌終於說，「但那時候的我知道自己在救誰。」
葉龍浩把筆放下。「這段錄音證明你下過哪些指令，不要求現在的你替十二年前補出一張臉。」
馬世昌看向他。「你不想問那個十七歲的是不是你？」
「想。」葉龍浩沒有否認，「但想知道不能算證據。錄音裡還有多少人沒有名字，就先查多少人。」
林曦雨站在他身旁，沒有稱讚這個選擇。她只把「南線少年」移回整條救援線，不讓那七分鐘因為可能碰到葉龍浩，便縮成只屬於他的私人過去。
梁子謙對照頻道代號，確認錄音中的地下通道、體育館與舊醫院形成同一條連續調度。防火門、止滑面、床架孔與洗滌紀錄原本只是互不相識的結果；現在第一次有同時期聲音把它們接成救援行動。那條線確實運作過，卻仍沒有正式啟用命令，也沒有完整救援名單。
謝庭蘭要求所有人暫停下結論。「我們證明的是七分鐘內發生過這些調度，不是已經重建整場災難。錄音之外的部分仍然要查。」
陳柏青點頭，從最後一段背景聲開始做逐句聽寫。主頻道正在回報橋東人數，遠處另有人高喊一句話；第一次被水聲蓋掉，第二次只能聽見「家屬」與「安置」，直到第三次降低主聲道音量，句子才勉強完整。
「先送家屬去安置區！」
這句話不是對南線少年下的命令，更像現場另一組人正把家庭從救援線分流。梁子謙立刻以體育館周邊幾個熱點為範圍，交叉比對後續戶籍、用電終止、轉學與租售紀錄。任何單一變動都可能只是普通搬家，四種資料在相近時間重疊，才列入下一步抽查。
初步結果出現在當晚十一點。雨夜之後數月內，從那些街區搬離的家庭已超過八百戶；沒有統一撤離令，也沒有一份文件承認他們曾被送進安置區。
救援線找到了。
被它送走的家庭，卻像每一戶都是自己決定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