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龍浩在六點四十二分醒來。
他沒有先想起雨夜，也沒有先想起02:17。窗簾縫裡的光落在床尾，手機顯示三封工作郵件與父親傳來的早餐照片；他的右腳踝因天氣轉涼微微發緊，和過去每一個普通早晨沒有不同。
直到牙刷碰到左側臼齒，他才停下動作。
那顆補過的牙是在二十二歲時處理的。診所收據還夾在年度報稅資料裡，醫師姓周，候診室放著一座總是慢五分鐘的掛鐘。葉龍浩記得鑽針的聲音，也記得治療後父親煮了太硬的排骨，還問他為什麼只用右邊咬。
鏡子裡的人確實活過二十二歲。
他漱掉泡沫，照常換衣服、煮咖啡，回覆同事關於道路高程的問題。每一個動作都能找到原因，也能接上昨天；可只要想到十七歲的自己曾在舊院區停止心跳，這些熟悉便像從別人的生活借來，完整得找不到破綻，也因此更無法安放。
上午的測繪成果會議沒有因他死過一次而取消。
葉龍浩在螢幕上修正兩個基準點，指出舊圖與現況相差四公分。主管接受結果，只要他下午補一份說明。散會後，同事順手把一罐無糖咖啡放在他桌邊，提醒他上個月請的那頓飯還沒吃回來。
他去器材室歸還水準儀時，手指沒有經過思考便先鬆側邊固定鈕，再把腳架收成不會夾到人的角度。這套動作是進公司第二年被前輩罵過幾次才養成的，沒有照片，也沒有誰替他建立紀錄；十二年的習慣已經進到身體裡，卻仍不能回答十七歲的死亡與現在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這些人認識他，有些甚至認識了七年。他們知道他討厭臨時改圖，也知道他吃麵會把蔥留在碗底。沒有任何人看著一名理應死去的人；他們只看見葉龍浩今天精神不好。
午休時，他開始核對自己十七歲以後的人生。
照片不是最可靠的證據，他仍按年份排了一遍。大學入學照裡，他站在父親右邊；二十三歲的工地合照中，他因曬傷瞇著眼；去年冬天的家庭聚餐，葉宜蓁正在替父親把太鹹的菜移遠。檔案資訊、雲端備份和不同人的手機版本彼此一致，沒有某一天突然大量補進來的痕跡。
工作紀錄更難偽造。十二年間，他修改過數百張圖，去過不同現場，與承包商為同一個坡度往返過十七封郵件。錯誤、拖延、爭執和修正共同構成一段不可能只靠漂亮資料填出的生活。
父親在這時打來電話，只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。葉龍浩聽見背景裡的抽油煙機聲，也聽見葉國維抱怨市場把同一種魚換了名字便多賣二十元。那段對話沒有任何調查價值，掛斷後卻讓他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：父親並不是在與一份延續十二年的資料說話，而是在等兒子回答今晚要不要留一雙筷子。
葉龍浩把查核結果存進資料夾，檔名只寫「十七歲以後」。游標停在螢幕上很久，他仍不知道這份資料是在證明自己活著，還是在證明死亡之後確實有另一個人沿著他的名字走了十二年。
林曦雨下午來到工作室時，沒有帶安慰的話。
她先看了他整理的照片與工作紀錄，接著抽出一張空白紙，在最上方寫下今天的日期。
「你幾點醒來？」她問。
「六點四十二分。」
「今天做過什麼？」
葉龍浩依序說出刷牙、回信、開會和修正基準點。林曦雨沒有問那些事能不能證明他是誰，只把能由現實核對的部分記下來，連同父親傳來的早餐照片、同事留下的咖啡，以及他右踝在低溫時仍會發緊。
「妳不打算說我就是我？」葉龍浩問。
林曦雨放下筆。「你現在不缺一句聽起來正確的話。」
「那我缺什麼？」
「一個不用等真相全部出現，也能先過完的今天。」
葉龍浩看著紙上的日期。那不是答案，只是一小塊仍踩得到的地方。他把午休時沒有吃完的飯重新加熱，林曦雨則坐在另一邊，繼續替他檢查健康紀錄的時間順序。
兩人把紙分成「已發生」與「仍不知道」兩欄。左邊寫今天的工作、父親的電話、同事記得的習慣；右邊只寫死亡後如何繼續生活，以及雨夜少女是誰。林曦雨沒有讓左邊替右邊作答，也沒有因右邊沒有答案，便否定左邊那些普通小事。
「明天也要寫？」葉龍浩問。
「如果你明天還覺得每件事都像借來的，就寫。」林曦雨說，「不是證明你有資格活著，是避免你只剩那張死亡紀錄。」
傍晚，兩人在舊系統轉入的新健康摘要裡找到一行被截斷的紀錄。
它附在十二年前雨夜那筆無名急救索引後方。前一筆狀態是到院死亡，時間02:17；下一筆卻沒有姓名與診斷，只留下服務類別和轉送時間。
葉龍浩把欄位放大。林曦雨沒有靠近螢幕，只低聲念出那行文字。
死亡七小時後，09:26。
轉診項目：創傷後記憶穩定評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