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索引不是病歷。
它只記錄某個病例在不同單位之間如何被建立、轉送與結案,像一張只剩路徑的地圖。病人說過什麼、醫師做了什麼,都不會完整留在上面;但只要轉診成立,前後兩端就必須存在一名能被處理的病人。
葉龍浩簽了授權,由葉宜蓁協助依正式程序申請他的歷史紀錄。舊院區已整併,十二年前的紙本也不完整,醫療紀錄室最後只能提供一份系統轉換時留下的殘缺索引。她拿到資料後沒有立刻回工作室,而是先在醫院樓下坐了二十分鐘。
「妳可以晚一點再看。」葉龍浩接到電話後說。
「晚一點,內容也不會自己變正常。」
葉宜蓁的聲音很穩,卻沒有像平常一樣糾正他的用詞。兩人在醫院旁的咖啡店碰面,她把影本放到桌上,手指始終壓著最下方的病例號。
到院急救的紀錄停在02:17,狀態是死亡。七小時九分鐘後,同一串急診事件編號被重新啟用,在心理服務系統建立評估代碼。那不是完整病歷,只是系統用來標記服務類型的分類;旁邊的姓名、身分證號與處置內容全都缺失。
「會不會是編號重複?」葉龍浩問。
「舊系統有可能。」葉宜蓁把另一張比對表推過去,「所以我沒有只看編號。」
兩筆資料中的血型相同,身高數值相同,過敏史也完全一致。後一筆甚至保留右踝曾有舊骨痂的註記,只是來源欄寫著「急診轉入」,沒有任何醫師簽名。
葉宜蓁向紀錄室確認過,系統轉換確實可能把姓名切掉,也可能錯接服務代碼;但血型、過敏史與骨骼註記分屬不同欄位,要同時從另一名病人身上誤接過來,必須發生不只一次錯誤。對方只能把這筆資料列為待釐清,不能替他們補出缺失的病歷。
「死人不會被轉去做心理評估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也可能是死亡狀態登錄錯誤。」
「那三項獨立查核要一起錯,簡醫師的宣告也要是假的。」她終於鬆開壓著病例號的手,「我知道你是在列可能,不是在說服我。」
葉龍浩沒有繼續。窗外有救護車駛進醫院,咖啡店裡幾個人同時抬頭,又很快回到各自的桌面。那是一個每天都有人被送進來、也每天有人離開的地方,沒有人知道十二年前曾有一名死者在七小時後重新成為病人。
葉宜蓁將影本翻回第一頁。「我原本以為,最可怕的是你真的死過。」
葉龍浩抬起頭。
「不是。」她說,「我最怕的是我們一路查下去,最後有人拿出一份比這些更完整的資料,證明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人不是我弟弟。」
她沒有哭,也沒有把話說成指控。正因如此,那個可能才顯得不是一句情緒,而是她已經獨自想過很多次的結果。
「我不能保證資料最後會把我叫成什麼。」葉龍浩說。
葉宜蓁低頭看著杯蓋。「這就是你能給的答案?」
「如果我現在說我一定是,只是要妳別怕。」葉龍浩停了一下,「妳不會相信,我也不該拿妳想聽的話冒充證據。」
葉宜蓁抬起眼,神情裡第一次出現怒意。「所以你連讓我騙自己一下都不肯?」
「肯。但要一起騙,不能只讓妳一個人負責相信。」
他把索引暫時闔上。「妳十一歲那年打破爸的收音機旋鈕,叫我把碎片藏進陽台第三個花盆。第二天下雨,妳怕泥水把碎片沖出來,半夜又拉我去挖。」
葉宜蓁抬起眼。「你挖錯盆,把爸剛種的辣椒翻掉一半。」
「妳隔天說是貓弄的。」
「家裡根本沒養貓。」
兩人都沒有笑出來。那段記憶證明不了靈魂、血緣或復生,只能證明此刻有兩個人仍能把同一場雨、同一個花盆和同一句拙劣謊話接在一起。
葉宜蓁又問了三件事:父親第一次住院時是誰忘了帶拖鞋;她大學搬宿舍那天,葉龍浩把哪只紙箱摔破;家裡每次吵架後,誰會先把水果切好放進冰箱。兩人的答案並非每一處都相同,連爭執過的版本也和多年來一樣。正因為記憶不整齊,它才不像一套為證明身分準備好的口供。
葉龍浩把共同記得的細節寫在索引背面,沒有把它列為醫療證據。
「如果有一天資料說你不是,」葉宜蓁將筆拿回去,在那段話旁邊補上一行,「我也會先問,它憑什麼比我更早認識你。」
下午,梁子謙把09:26的服務代碼拆成舊院區、轉診類別與承辦欄三部分。前兩項能對回十二年前的制度表,最後一項卻在系統轉換時被截斷,只剩一個名字縮寫與完整姓氏。
縮寫是Q.Y.。
姓氏是賀。
那不是復活的答案,也不是某項技術的名稱。它只證明在死亡紀錄結束七小時後,制度裡仍有人接到一名病人,並替他留下下一個可以追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