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夢不是死亡證明。
即使葉龍浩親眼看見十七歲的自己被宣告死亡,那仍可能是既有資料、恐懼與共夢碎片拼成的結果。要把「我看見」寫進正式時間線,至少還需要不曾提供給他的現實痕跡。
梁子謙先封存葉龍浩醒來後的原始紀錄,再將每項細節分給不同人查核。沒有人把完整夢境交給受訪者,也不先提供預期答案。
第一項是黃色布帶。
舊院區設備維修單記載,雨夜前一週有兩輛窄輪推床等待更換右輪,其中一輛被臨時送回急救區使用。當年的維修人員不記得推床,卻說科內習慣用黃色耗材束帶標示「只可短程移動」。這個細節沒有出現在現存照片與先前資料裡。
第二項是監測設備接頭。
葉龍浩畫出的形狀不是現代機型,也不是醫療節目常見的樣子。葉宜蓁依器材盤點找到十二年前舊院區使用的同型設備,接頭缺口、導線顏色與夢中位置一致。那批設備在隔年全數汰換,葉龍浩從未看過照片。
第三項是用藥時間膠帶。
簡秋岳不存在於名冊,幾名老醫護卻都記得有人會把給藥時間寫在膠帶上。葉龍浩的原始筆記不只畫出膠帶,還記下它貼在保溫毯左上角,而不是病歷夾或點滴管。葉宜蓁沒有提供這個位置,只分別詢問兩名參與過雨夜轉送的退休護理人員;兩人都說,遇到全身濕透、病歷夾容易進水的傷患,當時會把時間膠帶貼在保溫毯左上角,轉床時才能連同處置資訊一起移交。
三項細節分別來自設備維修、器材盤點與醫療習慣,彼此沒有共同建檔來源。再加上那筆無名到院死亡病例,遺夢已不能只用象徵或預知解釋。
「能確認的最小結論,」陳柏青看著桌上的查核表,「是十二年前雨夜,一名與十七歲葉龍浩身體資料相符的傷患,在舊院區被宣告死亡。」
梁子謙補了一句:「時間02:17。後續資料卻顯示葉龍浩繼續生活。」
葉宜蓁沒有再避開「死亡」兩字。她把自己的副本收好,說:「這仍然不能解釋他怎麼回來,也不能證明現在的他是什麼。」
「現在的我是妳弟弟。」葉龍浩說。
葉宜蓁看了他一眼。「這句不用等資料證明。」
四個人都沒有因為答案出現而鬆一口氣。真相沒有讓矛盾消失,只把兩端都固定得更牢:葉龍浩確實死過,也確實又活了十二年。
林曦雨從查核開始便很少說話。
葉龍浩把夢中急救區平面圖攤開時,她仍能看簡秋岳、推床和設備位置。等他拿出第二張,只保留人物站位的草圖,她的視線忽然停在擔架右側。
那裡畫著一名握住少年手腕的女孩。
沒有臉,只有濕透長髮、斷掉的紅繩和一句「不要睡」。
林曦雨的臉色瞬間變白。她伸手想把圖轉開,指尖碰到紙邊又停住。
「妳知道她是誰?」葉龍浩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回答得太快。
屋裡沒有人接話。林曦雨閉上眼,重新說了一次:「我不知道能告訴你什麼。」
這兩句意思不同。
葉龍浩沒有把第二句改寫成承認。他只在圖旁補上:林曦雨對少女位置出現明顯反應,原因未知;本人不願繼續。
「你不問了?」她低聲說。
「我問過。妳現在不回答。」
「你不生氣?」
「有。」葉龍浩闔上資料夾,「但生氣不會讓我自動得到妳那一部分。」
林曦雨看著他,像預備承受的逼問沒有落下,反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站回原來的位置。
「我反對你進去,不是因為想阻止你知道自己。」她說。
「那是因為什麼?」
她握住袖口,過了很久才搖頭。「今天我只能說到這裡。」
葉龍浩沒有說沒關係。這件事有關係,也確實讓兩人之間出現一道尚未補上的裂縫。他只把桌上那份共同筆記推向她。
「那先確認今天。」
林曦雨低頭讀出日期、地點與在場的人。輪到葉龍浩時,他也一項項回答。兩人沒有因為共享一個祕密就更親近,也沒有因為她拒絕解釋便從此決裂;他們只是第一次同時明白,只有葉龍浩能長時間記得林曦雨這件事,可能不是從舊街第一次見面才開始。
傍晚,葉龍浩重新整理調查以來的所有資料。
他沒有再按「第十三棟」、「斷橋」、「葉家」與「林曦雨」分成互不相干的資料夾,而是依2014年雨夜的先後順序排列:十三號居民撤離、地下通道受阻、橋下救援、舊院急救、02:17死亡,以及雨夜後兩套同時成立的人生。
第一個問題仍沒有答案。
第十三棟為什麼會被世界遺漏,方素琴為什麼只能留在等待裡,簡秋岳的姓名為什麼承接不了他做過的事——這些都不能因為葉龍浩死過就得到解釋。
可所有線索已經不再只指向一條消失的街。
它們指向他。
深夜,工作室只剩葉龍浩一個人。他去洗手時,在鏡子前停了很久。鏡裡的人有十二年工作留下的疲態,左手仍有少年時切傷的淺痕,右踝也在天氣轉涼時偶爾發緊。
每一個現在都是真的。
他卻想起簡秋岳在雨夜裡搖頭的動作。
桌上,那份無名死亡紀錄已與三項獨立查核結果放在一起。葉龍浩的姓名仍不在上面,時間欄卻清清楚楚寫著——
02:1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