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徐一諾做追蹤的心理師名叫謝庭蘭。她沒有問女孩快不快樂。
追蹤表上先看的都是更具體的事：一星期能睡幾晚、一天吃幾餐、是否回到學校，以及最近有沒有傷害自己的念頭。這些問題聽起來不像在衡量一個人是否已經走出喪親之痛，卻能先確認她是不是還活在自己的日子裡。
「治療前，妳平均一晚醒四到六次。」謝庭蘭對照紀錄，「這兩週呢？」
「大概一次。有三天沒有醒。」
「午餐？」
「都吃了。學校的炸魚還是很難吃，但我有吃完。」
謝庭蘭在表上作記號，又問她一週到校幾天。徐一諾說五天，只有週三的早自習遲到；治療前，她最多只能在教室待兩節課，一聽見校門口車流便躲進廁所。至於自傷風險，她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計畫，也願意在念頭重新出現時先打給阿姨或中心。
謝庭蘭沒有把這些改善加成一個總分。她又問徐一諾最近做了哪件治療前做不到的事，女孩想了很久，才說自己上週留校做完分組報告，沒有因天黑前車流變多便先離開；回家後，她甚至記得傳訊息告訴阿姨不用來接。那不是「恢復正常」的證書，卻是一小段重新由她安排的時間。
徐一諾看著那些被圈起來的數字。「所以我算好了吧？」
「算明顯改善。」謝庭蘭說，「『好了』要由妳自己慢慢定義。」
「我現在比較像正常人。」
「正常人也會睡不好、會不想上學。」謝庭蘭把筆放下，「我比較想知道，妳現在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，還有為了做到這些，失去了什麼。」
徐一諾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填完的量表疊整齊，拇指順著紙張右上角壓出一道斜線，再將尖角折回去。動作很快，像確認頁碼一樣自然；桌上三張紙都留下相同的三角形。
會談結束後，謝庭蘭讓她把追蹤摘要帶回去。徐一諾的阿姨還在停車，女孩便抱著透明資料夾回到候診區。葉龍浩剛結束初次評估，林曦雨坐在他旁邊，手裡多了一張中心的睡眠紀錄表。
「結果很好。」徐一諾主動晃了晃摘要，「謝老師說是明顯改善，不肯直接蓋章說我正常。」
林曦雨看著她的臉。「妳自己覺得呢？」
「至少現在不會每天想死，也不用阿姨半夜坐在我房門口。」徐一諾回答得很乾脆，「如果這不算治好一部分，那治療到底要做到什麼才算？」
葉龍浩沒有反駁。他注意到資料夾裡每張紙的右上角都折成三角形，連中心剛發的空白回診單也一樣。「那個角是妳做的？」
徐一諾順著他的視線低頭。「可能吧，我沒注意。」
「每一張都一樣。」
她將紙抽出來看了看，指腹沿著折痕來回壓了兩次。「我阿姨說，我媽以前怕資料散掉，會把同一組紙折一個角。她還罵過我們，說用釘書機很浪費。」
林曦雨問：「妳記得她教妳嗎？」
「不記得。」徐一諾把紙放回去，「但我好像一直都會。」
她說完便去櫃台確認下次回診。林曦雨望著那排三角折痕，像看見某段關係在沒有名字的地方繼續活動；葉龍浩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——一個人可以失去回想母親聲音的路，仍按時吃飯、上學，也能在需要時求救。治療拿走了東西，卻不能因此否認它確實救回了什麼。
「你覺得這樣就可以了？」林曦雨低聲問。
「我覺得她說自己活下來時，我們不能假裝沒聽見。」
「那個折角呢？」
葉龍浩看著徐一諾的背影。「也不能假裝沒看見。」
兩個答案都是真的，卻沒有自動拼成同一個結論。林曦雨把手裡的表格收好，沒有再說誰比較殘忍；只是從那一刻起，她看待徐一諾的方式與葉龍浩出現了一道很細的差異。
徐一諾的阿姨來電，說車子停在對街。三人一同走出醫療大樓，午後陽光照在出口的玻璃門上，車道旁有人推著裝滿床單的手推車。徐一諾還在低頭回訊息，一輛計程車為了閃避機車，突然在前方急踩煞車。
尖銳的摩擦聲劃過路面。
徐一諾的手機掉了下去。她幾乎在聲音出現的同時蹲到地上，雙手抱住頭，整個人縮向牆邊。
「一諾，現在在醫院門口。」林曦雨立刻蹲到離她一步的位置，沒有伸手碰她，「車已經停了，妳現在是安全的。」
徐一諾沒有抬頭。她盯著一塊什麼都沒有的地面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連自己也不記得曾經說過的話。
「先救我媽！她還在裡面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