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立身心復原中心沒有上鎖的地下樓層。
電梯抵達五樓時，葉龍浩先看見兒童情緒辨識海報、飲水機和一排洗得發白的候診椅。櫃台人員確認預約，只請他填寫睡眠、焦慮與創傷經驗問卷；林曦雨登記為陪同者，兩人都沒有提十二年前的轉診索引。
牆上的說明提醒病人，記憶再連結干預不是每個人的第一選擇。中心會先評估睡眠、日常功能、自傷風險與其他治療反應，也明確寫著：降低痛苦不代表刪除事件，治療後仍可能保留身體反應、片段夢境或難以預測的情緒改變。
葉龍浩在「是否曾經歷危及生命事件」那一欄停了很久，最後勾選「是」。
「你很確定。」林曦雨低聲說。
「至少這一項已經查過。」
他們的預約因前一名個案延長而晚了二十分鐘。候診區另一端坐著一名穿校服外套的女孩，膝上放著追蹤問卷，身旁沒有家長。她把每一題都填得很快，只有「談到逝者時的情緒強度」那一欄空著。
女孩注意到葉龍浩手上的初診表，主動問：「你也是第一次做記憶評估嗎？」
「第一次來這裡。」葉龍浩回答，「妳來過很多次？」
「治療前六次，做完以後每個月一次。」她看了一眼櫃台的電子鐘，「今天應該是第八次追蹤。」
林曦雨沒有接著問治療內容，只說：「如果妳不想談，不需要告訴我們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女孩把問卷翻到正面，姓名欄寫著徐一諾，年齡十七歲。「醫師也要我練習怎麼向別人說，不然大家一聽到記憶干預，就以為我被洗掉一塊腦袋。」
她說話的語氣很普通，像在解釋一項容易被誤會的復健。母親死於2025年11月3日的交通事故，警方認定對向車違規左轉；徐一諾坐在副駕，沒有明顯外傷，卻在事故後幾個月無法獨自睡覺。她能準確說出日期、路口與警方結論，連母親送醫後的死亡時間也沒有記錯。
「所以妳沒有忘記事故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我知道它發生過。」徐一諾用筆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，「以前只要想到那天，我會先聽見煞車聲，再聞到汽油味，接著整個人就回到車裡。治療把那條路切開了。現在我還知道答案，可是沒有辦法自己走回畫面裡。」
她沒有把治療說成一刀切斷。第一次只是讓事故畫面不再每晚自動出現，之後幾次會談才重新測試聲音、氣味與照片帶來的反應。中心事前告訴她，沒有人能保證只降低恐懼而完全不碰到其他情緒，她也可能失去某些與母親相連的細節。
林曦雨看著她。「是妳自己決定接受的嗎？」
「第一次評估我拒絕了。」徐一諾回答，「後來又撐了兩個月。我不睡，我阿姨也不敢睡，最後是我自己回來問能不能做。」
「做完以後呢？」
「第一個星期還是很怕。」女孩想了一下，「後來我睡了六個小時，中間一次都沒有醒。我覺得那才是治療真的開始有用。」
「妳阿姨知道可能會失去什麼嗎？」葉龍浩問。
徐一諾點頭。「她比我更不想簽。醫師問了我三次，如果做完連想念也變淡，我能不能接受。那時候我說，只要先讓我活到能後悔的時候就好。」
林曦雨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鬆開。她曾把忘掉重要的人視為最直接的傷害，眼前的徐一諾卻沒有等待誰替她討回被奪走的記憶。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，也知道那項失去讓她活過了最危險的幾個月。
「妳不覺得他們拿走了妳的一部分嗎？」林曦雨問得很輕。
徐一諾沒有生氣。「有啊。所以醫師每次都問我後不後悔。」
葉龍浩問：「妳後悔嗎？」
「有時候。」她低頭補上問卷最後一格，「但如果沒有做，我可能已經不在了。不能因為我現在活下來，就假裝當時沒有那麼糟。」
林曦雨沒有再問她是否想把記憶恢復。那個問題聽起來像把完整記得當成理所當然的終點，卻會跳過徐一諾當初親自作出的選擇。她只問女孩現在最擔心什麼。
「怕有一天連她喜歡什麼都不知道。」徐一諾說，「也怕全部想起來以後，我又變回不能睡的人。這兩個我都不想要，可是醫師說，治療不會因為我選過一次，就替我把後面也選完。」
櫃台叫到徐一諾的號碼。一名心理師從走廊出來，先向她確認今天是否願意讓阿姨稍後加入會談；女孩點頭，收拾問卷時，一張舊照片從透明資料夾裡滑出來。
照片上是一對母女。年幼的徐一諾坐在腳踏車後座，兩隻手環著母親的腰，笑得幾乎看不見眼睛。
她撿起照片，臉上沒有出現相同的笑，也沒有急著把它翻過去。
「妳還記得拍照那天嗎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徐一諾把照片放回資料夾，「我知道她喜歡騎車，也知道她是我媽。很多事情都還在，只是像別人告訴我的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了兩步又回頭。葉龍浩沒有從她臉上看見被控制的空白，只看見一個對自己的選擇仍有疑問、卻不願被別人替她判定受害的女孩。
徐一諾看著兩人，很平常地說：
「我知道我媽死了。可是我好像不記得……我以前有多愛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