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國維一直保留手寫帳本。
他不記每天的小額支出，只記需要回頭查的事：保險、學費、修車、醫療費，以及家裡有人答應日後補回的錢。十二年前那本帳的封面已經起毛，雨夜前後幾頁卻被透明膠帶重新貼過，像曾經整頁掉下來。
葉龍浩與葉宜蓁沒有把父親叫到工作室。他們把資料帶回家，只說想整理舊照片與報稅文件。林曦雨留在客廳另一側，負責記錄每項資料原本所在的位置，不參與提醒父親。
第一套痕跡屬於一個失去兒子的家。
雨夜後兩天，帳本出現一筆白花與場地訂金，收款單位只剩模糊的「安」字；同一頁還夾著舊院區連續三日的停車證，第三張背面寫著「衣服帶回」。接下來一週的買菜金額明顯減少，葉國維在頁角寫了兩次「宜蓁記得吃飯」，沒有提到葉龍浩。
第二套痕跡則屬於兒子正常回家的生活。
同一天的手機舊照裡，葉龍浩穿著深色運動褲坐在餐桌邊，面前放著一碗幾乎沒動的粥。照片資訊顯示拍攝時間是雨夜後第三天下午；兩天後，他的補習班繳費收據被訂在帳本後頁，金額與葉國維當月提領的現金完全相符。
帳本甚至在同一週出現兩筆互相衝突的交通支出。上午一筆計程車費旁寫著「去看場地」，下午的加油發票背面卻記著「載龍浩回診」。葉國維使用相同的藍筆，字跡的傾斜與下筆力道一致，沒有哪一筆明顯是後來補寫。
「這不是缺一段。」葉宜蓁把照片與帳本並排，「是兩段都在。」
「而且都需要爸在場。」葉龍浩說。
葉宜蓁看著那筆回診加油費。「一個父親在替兒子處理後事，另一個父親在載同一個兒子看醫生。不是別人冒用帳本就能解釋。」
葉龍浩沒有回答。他拿出一張全家在那年冬天拍的照片，自己站在父親身後，右手搭著椅背。照片邊緣卻另有一道裁切痕，像原本準備放進尺寸更小的相框。
葉國維端著茶從廚房走出來，看見照片時腳步慢了下來。
「這張怎麼還在？」他問。
葉宜蓁先接過茶盤。「爸，你記得在哪裡拍的嗎？」
「家裡啊。」葉國維指著餐櫃，語氣本來很確定，視線落到葉龍浩臉上後卻忽然改口，「不對，是從永安館東廳回來以後……」
客廳裡沒有人出聲。
葉國維的手開始發抖。他看著照片裡的兒子，又看向站在面前的葉龍浩，像兩個畫面無法同時放進眼睛。
「你那天不是——」
「爸。」葉龍浩把照片翻到背面，擋住人物，「先看我。」
葉國維沒有立刻回應。葉宜蓁把茶盤放穩，清楚告訴他現在的日期與所在位置；林曦雨則將其他資料全部闔上，沒有趁那個名字出現時繼續追問。
「今天是星期六，我們在家裡整理照片。」葉龍浩說，「你剛才煮了茶，水還在廚房。」
他沒有要求父親說出姓名，只讓他摸到杯壁的溫度，聽客廳時鐘的秒針，再確認窗外是午後而不是雨夜。葉國維的視線幾次越過他，像仍在尋找某個不該同時存在的場景；葉龍浩每次都把問題帶回今天，不讓照片繼續替他喚回細節。
葉國維跟著重複了一次日期。呼吸平復後，他仍緊盯著被翻面的照片，卻再也說不出永安館是什麼地方。
「我是不是講了奇怪的話？」他問。
「你想起一個地名。」葉龍浩沒有否認，「但現在先不想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不舒服。」
葉國維看了他很久，最後點頭，說自己想回房休息。葉宜蓁陪父親進去，林曦雨等房門關上後，才把記錄紙轉向葉龍浩。
「永安館東廳。」她說，「你如果剛才多問一句，也許能知道在哪裡。」
「也可能讓他把那一晚全部想起來。」
「所以你選擇先不要知道。」
葉龍浩將照片收回紙袋。「他不是放在現場等我們詢問的證人。他是我爸。」
林曦雨沒有說這個選擇一定正確。她只在地名旁標記：本人出現明顯不適，停止追問；後續先查現實資料。
「你以前不會這麼快停。」她說。
「以前我查的是別人留下的空白。」
「現在輪到你自己的家，所以你開始承認，有些記憶不是只要找得到就該立刻拿回來。」
葉龍浩沒有否認。這個選擇也許保護了父親，也可能讓唯一能說出永安館的人再次忘掉線索；他只是第一次接受，停止追問同樣會留下代價。
梁子謙當晚查遍十二年前市內殯葬設施、醫院禮廳與臨時治喪場地，沒有任何一處叫永安館，也沒有哪個場所使用「東廳」這個編號。那個名字不像記錯一個字，更像來自一套沒有留在現實裡的安排。
晚餐前，葉國維重新走出房間。他看見桌上的帳本與紙袋，皺眉問他們整理到哪一年。
「雨災那年。」葉宜蓁回答。
葉國維翻了翻最上面的家庭照片，神情已經恢復平常。「那年照片不是很多嗎？慢慢看就好。」
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永安館東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