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存在」不等於從未成立。
梁子謙找到的市立心理創傷中心有正式設置公文、年度預算、醫師名冊與地址。它在雨災前三年成立,主要承接重大事故後的心理急救、睡眠評估與創傷追蹤;六年前因市府醫療資源整併,名稱從組織表上消失,業務則併入市立身心復原中心。
每一份資料單獨看都很正常。
不正常的是雨災後四個月。
舊中心公開統計的門診人次只比平常增加兩成,夜間留觀床的使用率卻接近滿載;短效鎮靜藥、睡眠監測耗材與一次性生理感測貼片的採購量,足以支撐現存病歷三倍以上的個案。預算沒有地下項目,採購也都經過驗收,只是大量器材找不到相應的病人。
這些數字並非來自同一張表。門診量出自衛生年報,留觀床依消防安檢與護理排班回推,藥品則來自公開採購決標;任何一項都可能因統計口徑不同而偏高,三項卻在相同月份一起失去對應。梁子謙把計算方式與誤差範圍全部留在旁邊,不讓「三倍」變成一個看似精確的結論。
「不能直接把藥品等同記憶干預。」葉宜蓁提醒,「急性創傷病人本來就可能需要睡眠與焦慮治療。」
梁子謙把數據分成三欄。「所以我只寫『使用量與病歷量不相稱』。另外兩類耗材也有同樣差距,而且都集中在雨災後。」
陳柏青站在白板旁,看完中心整併時間線,說:「走正式程序。我申請調閱災後跨單位支援紀錄,宜蓁那邊用病人本人申請補齊轉診資料。」
「現在送申請,會把我們手上的病例時間和賀姓承辦人一起告訴對方。」葉龍浩說。
陳柏青轉向他。「不走程序,你拿到的東西也不能確認來源。」
「我沒有說不走。我想先知道這個中心現在怎麼描述『記憶穩定評估』,再決定申請範圍。」
「你擔心他們準備答案。」
「我擔心我們先替他們指出哪一段需要被準備。」
陳柏青把筆放回白板槽。「如果中心真的處理過你,直接接觸也可能影響後續紀錄。你進去以後看見什麼、聽見什麼,都會被自己的預期改變。」
「所以第一次只確認現在提供什麼服務。」葉龍浩說,「不提02:17,不問賀,也不把任何人的反應當成承認。」
梁子謙插話前先看了兩人一眼。「這樣能分開兩個問題:現行治療是什麼,以及十二年前那筆轉診是什麼。不能因為承辦姓賀,就先假定兩者相同。」
工作室裡短暫安靜下來。這不是誰比較相信制度的爭執;陳柏青要的是一條日後能被查驗的資料鏈,葉龍浩在意的是第一次接觸不能只剩對方整理過的說法。兩種顧慮都來自先前調查留下的教訓。
林曦雨坐在窗邊,先問葉龍浩:「你現在確實需要創傷諮詢嗎?」
葉龍浩看向她。
「睡眠、身份感、遺夢侵入。」她把三項逐一念出,「不是假裝成病人。你本來就在承受這些。」
梁子謙明白她的意思。「先依一般諮詢流程接觸現行中心,只問服務內容,不拿十二年前的索引測試任何人。正式資料申請照走,兩邊紀錄分開保存。」
陳柏青沒有立刻同意。他看完葉龍浩昨晚的睡眠紀錄,才說:「可以。但諮詢不是偵訊。對方沒同意談舊案,你就不能拿病人身分套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葉龍浩回答。
「你知道不等於你每次都做得到。」
林曦雨抬眼看了陳柏青一下。葉龍浩則把這句提醒直接寫進接觸原則,沒有反駁。
四人再補上兩項界線:不記錄候診者身分,不向任何個案詢問未主動公開的治療內容;若葉龍浩在中心出現遺夢侵入或失去錨點,林曦雨直接中止諮詢。這次他們進入的不是無人看守的舊址,而是一個仍在替病人提供服務的醫療場所。
幾人接著查現行中心的公開資料。市立身心復原中心位於綜合醫療大樓五樓,提供創傷心理治療、睡眠門診、家庭支持與高風險個案追蹤。網站沒有「刪除記憶」或任何神祕名詞,只有一項服務寫著:對傳統治療反應不佳的重度創傷個案,可經評估接受記憶再連結干預。
說明頁特別標註,這不是抹除事實,而是降低特定記憶與強烈情緒、感官反應之間的自動連結;效果可能不完整,也可能不可逆。未成年人需本人與法定代理人共同同意,並經多次評估。
「至少現在的程序寫得很清楚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寫得清楚,不代表十二年前也一樣。」梁子謙將舊中心與現行中心的人員名單疊在一起。
多數醫師早已離任,只有一個姓氏從雨災後的殘缺值班表一路留到現在。姓名縮寫、專長領域與09:26轉診承辦欄能夠吻合。
整併後中心的現任負責醫師——賀清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