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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058章 謝庭蘭
謝庭蘭把徐一諾的夢先當成需要查證的變化,沒有急著替它命名。
她請徐一諾在不勉強回想的前提下,記下女人的年齡、髮型、衣著與視線方向;同時比對近期用藥、睡眠時數、接觸過的新聞和候診區人員。夢會拼接白天看過卻沒注意的人臉,這是最普通的解釋,也應該先查。
兩天後,謝庭蘭約葉龍浩與林曦雨談話。徐一諾已書面同意讓兩人協助整理夢境,但不開放其他病歷內容;謝庭蘭在開口前再次說明界線,確定他們理解「協助」不等於能查閱女孩所有治療紀錄。
她說到一半,目光落在林曦雨臉上,忽然停了幾秒。
「抱歉。」謝庭蘭的語氣沒有改變,手卻伸向桌邊一本灰色筆記,「我需要確認一件事。」
她翻到貼著當日標籤的頁面。第一行是她自己的字:若再次不記得林曦雨,先承認,再重讀本頁;不要讓她替你證明自己。
謝庭蘭沿著後面的紀錄讀下去。上面寫著林曦雨曾陪同葉龍浩來過兩次,對突如其來的觸碰敏感,會在他人忘記她時先假裝不在意;最下方另有一句加重的提醒——信任需要重新確認,不能因自己留下筆記,就宣稱仍保有同一段關係。
她闔上本子,看向林曦雨。「我又不記得妳了。」
林曦雨沒有移開視線。「上一次是九天前。」
「筆記上有日期,但我沒有那次見面的感覺。」謝庭蘭說,「如果妳願意,我會依紀錄重新開始;如果妳不願意,我今天只和葉先生談。」
「妳不怕我騙妳?」
「怕。所以筆記只讓我知道該查什麼,不能替妳保證,也不能替我假裝記得。」
林曦雨看著灰色封面,久久沒有說話。她遇過太多人在遺忘後用禮貌遮掩空白,也遇過有人反過來要求她拿出足夠證據,證明自己值得被想起。謝庭蘭是第一個坦白把那份責任留在自己手上,而不是把遺忘造成的難堪交給她收拾。
「繼續談。」林曦雨最後說,「但那本筆記不能算我已經信任妳。」
「同意。」謝庭蘭重新寫下這句話,並把日期標在旁邊。
葉龍浩等她們確認完,才問:「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忘記她嗎?」
「不知道。檢查沒有發現一般記憶障礙,我也記得會談的其他部分。」謝庭蘭看向林曦雨,「缺的通常只有與她直接相關的片段。現在我只能忠實記錄,不能拿一個尚未證實的原因安慰我們。」
她把灰色筆記收回抽屜,轉入徐一諾的治療。謝庭蘭並不反對所有記憶再連結干預;徐一諾能睡、能吃、回到學校,也不再每天準備傷害自己,都是實際療效。若有人只因害怕「遺忘」兩字,便要求女孩把最危險的幾個月原樣承受一次,同樣是在替病人決定代價。
她也不把「重新哭出來」當成康復標準。有些人能談起逝者而不流淚,仍知道那段關係如何改變自己;有些人每次會談都哭,生活卻依舊被同一刻困住。她要評估的不是悲傷看起來夠不夠深,而是徐一諾能否理解自己的變化,並在下一次選擇前保有說不的能力。
「我反對的是把不痛當成唯一的好轉。」謝庭蘭說,「悲傷不是感染,退燒就算結束。人需要把死亡放回自己的人生裡,知道失去的是誰、關係留下了什麼,最後才能帶著它繼續生活。若每次痛起來就再切一段,能承接那段人生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少。」
林曦雨問:「賀清源不同意?」
「我們對風險的排序不同。」謝庭蘭沒有把那個名字說成指控,「他先看一個人今晚會不會死,我會多問半年後還剩下多少能被本人理解的生活。急性狀況下,他的排序確實救過人;但『救過』不能讓後面的代價消失。」
「所以妳們誰對?」葉龍浩問。
「如果有固定答案,就不需要每次重新取得同意。」謝庭蘭回答,「真正困難的不是選一個永遠正確的立場,而是不能把我們害怕承擔的結果,偷偷塞進病人的選擇裡。」
她接著調出徐一諾治療前的睡眠紀錄。那時女孩連續六週寫下夢境,內容反覆出現雨刷、紅色號誌、母親手上的戒指和破裂的擋風玻璃;有些細節彼此矛盾,符合創傷夢境常見的變形,卻從來沒有成年女人坐在副駕。
三人又比對中心提供給徐一諾的影像素材、衛教照片與候診監視範圍。沒有任何一張臉與她描述的女人相符,近期新聞也找不到同樣的人。
謝庭蘭翻到干預前最後一篇夢境紀錄,逐行確認後,用筆在空白處寫下結論。
那名陌生女人,在治療前從未出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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