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女人沒有隨著天亮消失。
接下來三晚,徐一諾都在相同路口醒來。第二晚她聞到汽油,第三晚聽見安全帶扣反覆彈開;白天搭公車時,只要車身急停,她的手就會先護住身旁空著的座位。睡眠從六小時退回不到三小時,午餐也再次原封不動地帶回家。
第四天上午,她把第二次干預申請放到謝庭蘭桌上。
「上次切得不夠乾淨。」徐一諾說,「我不要再聽見煞車,也不要聞到汽油。那個女人如果只是夢,就一起處理掉。」
謝庭蘭沒有立即接受,也沒有把申請退回。「妳有權提出,但最近出現了治療前沒有的內容。在確認它從哪裡來之前,直接干預可能讓我們失去判斷依據,也可能把新的連結一起改掉。」
「所以我要再撐多久?」
「今天先做安全評估,夜間由中心監測。團隊會依程序暫緩四十八小時,不是替妳永久拒絕。」謝庭蘭把申請表推回她面前,「妳可以撤回,也可以保留。無論哪一個,這兩天都不是要證明妳能忍。」
徐一諾保留了申請。她在最下方簽名,仍將右上角折出小小的三角形;那個動作讓林曦雨的視線停了很久。
「你們可以查,但不能把我正在受的苦只當成要保留的證據。」徐一諾說。謝庭蘭把這句逐字記進評估摘要。
離開會談室後,林曦雨追上謝庭蘭。「不能讓她再做一次。」
謝庭蘭停在走廊轉角。「我已經要求暫緩,但最後不能只由我決定。」
「她現在沒睡,會害怕,只想讓一切趕快停。這也算能作決定?」
「所以需要評估她是否理解選項與代價,也要先處理急性風險。」謝庭蘭回答,「可評估不是把她的決定權拿走。若我們只在她選擇記得時才相信她自主,那不叫尊重。」
謝庭蘭先去監測室準備,葉龍浩與林曦雨留在樓梯間。門一闔上,林曦雨便轉身看他。
「你也覺得該讓她做?」
「我覺得該讓她在知道風險後自己選。」
「她已經失去一次和母親的連結。再切下去,可能連那個折角為什麼存在都不知道。」
葉龍浩說:「她現在本來就不知道。但那個習慣還是她的,不需要我們替它指定意義。」
「所以只要她簽名,拿走多少都可以?」
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
「你只是把『她自己選』放在前面,後面發生什麼都可以當成代價。」林曦雨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如果有一天她連母親的名字都只剩資料,你也會說那是她活下來的證明?」
葉龍浩沉默片刻。「如果她現在因為我們阻止而再次活不到明天,妳要用哪一段完整記憶補回去?」
林曦雨像被那句話推了一步,手指緊緊扣住樓梯扶手。「你以為我只是要她記得得越多越好?」
「不是。」葉龍浩看著她,「我知道妳怕的是有人被忘掉以後,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無法證明。」
「那你還——」
「但妳不能因為自己害怕被忘,就替徐一諾決定她必須記得。」
樓梯間只剩通風口的低鳴。林曦雨臉上的怒意忽然安靜下來,比反駁更快地退成一道幾乎沒有表情的空白。
「原來你是這樣看我。」她說。
葉龍浩知道自己碰到的不是一個抽象立場,卻沒有收回那句話。「我看見妳害怕,也看見她害怕。不能因為我比較在乎妳,就把她的那一份算得比較輕。」
「你說得很公平。」林曦雨鬆開扶手,「公平到好像誰被忘了,都只是表格上另一種風險。」
她推門離開。葉龍浩沒有追上去;不是因為爭執已經說完,而是此刻任何解釋都只會要求她立刻理解他的正確。他站在原地,第一次清楚知道兩人查的是同一件事,卻未必會在每一個選擇上站到同一邊。
當晚,徐一諾進入睡眠監測室。她同意中心只記錄生理訊號與口述夢話,不播放事故聲音,也不做任何干預。相鄰兩間房裡另有兩名自願接受例行追蹤的病人,三人彼此不認識,進入中心的時間也不同。
凌晨零點四十八分,徐一諾開始快速轉動眼球,心率升高。值班人員標記變化,沒有叫醒她。七秒後,她低聲說出「不要開門」,右手同時做出解安全帶的動作。
監測員正要通知謝庭蘭,第二間房的收音器傳來另一個聲音。那名病人沒有提車禍,只清楚說了一句:「紅燈還沒亮。」
同一秒,第三間房的病人也開口:「紅燈還沒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