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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063章 被允許的刪除
徐一諾的第二次干預申請沒有因賀清源返院便立刻通過。
當天下午,中心依現行程序召開倫理評估。這裡的「倫理評估」不是判斷病人夠不夠勇敢,而是由未參與主要治療的人重新確認:她是否理解自己要的是什麼、其他方式是否已經嘗試、眼前危險有多高,以及可能失去的東西是否說得足夠清楚。
徐一諾先在沒有阿姨與治療師陪同的情況下接受訪談。第二次會面時,她才請阿姨、謝庭蘭、賀清源進來;葉龍浩與林曦雨能旁聽,是因為她書面同意兩人只針對共享夢境提供資料,不能替她投票。
評估醫師問:「妳希望這次治療改變什麼?」
「讓我睡覺,不要再因煞車聲蹲下,也不要夢到別人的臉。」徐一諾把話說完,才補上一句,「可是我不想再失去和我媽有關的其他東西。」
「如果中心不能保證兩者分開呢?」
徐一諾握住資料夾右上角的折痕。「那我還沒有答案。」
阿姨下意識想替她補充,評估醫師卻先請她停下。「今天不是要家屬證明她選得對。我們需要知道,一諾自己在猶豫什麼。」
徐一諾想了很久,說她怕不做會再次回到不能睡、不能上學的日子,也怕做了以後,只剩自己不知道母親曾經怎麼保護她。那不是表格上能用「接受」或「拒絕」勾完的答案,卻比立刻簽名更清楚地證明她理解了兩邊的風險。
沒有人把她的遲疑解讀成撤回,也沒有人催她把申請維持到底。現行規範要求至少兩次分開評估,確認替代治療的結果,並在正式處置前再次取得同意;病人直到最後一刻都能停止。若無法理解不可逆風險,或急性狀態已使判斷明顯失去穩定,程序便不能往下走。
謝庭蘭提交了徐一諾近期睡眠、自傷風險與夢境變化。她主張先處理睡眠與安全,再查明陌生片段的來源;賀清源同意暫緩,理由卻不同。他認為在未知的共享現象裡再次改變存取連結,既無法預測療效,也可能讓其他病人的片段繼續失去歸屬。林曦雨與葉龍浩只補充監測中看見的內容,沒有再把樓梯間那場爭執帶進徐一諾的決定。
「所以現在程序很完整。」葉龍浩說,「十二年前也是這樣嗎?」
賀清源沒有避開那個時間。「不是。」
會議桌旁有人停下翻頁。賀清源把現行流程圖放到一邊,承認早期技術只被當成急性創傷處置的延伸。十二年前某段時間,中心一次接收大量無法睡眠、反覆自傷或無法辨認現實環境的個案;部分人在一次評估後便進入干預,有些同意由家屬共同簽署,風險說明與後續追蹤也遠不如今天完整。
「那些處置在當時有院內授權,也不是躲在制度外進行。」賀清源說,「但其中有些,放到今天不會被允許。我簽過覆核,就有我的責任。」
謝庭蘭抬眼看他。「當時救急,不能自動變成免責。」
「不能。」賀清源回答。
「也不能因為有人活下來,就替那些失去的部分宣告值得。」
「不能。」
賀清源沒有反駁,卻也沒有把過去改說成一場全然錯誤。他說有些人若沒有在那幾天先被拉離最危險的記憶入口,可能等不到更完整的程序;可當年的醫療人員把「先活下來」放在最前面,也確實讓一些病人日後再也無法理解自己失去了什麼。兩件事同時成立,責任不會因動機是救人便消失。
葉龍浩原本預備面對的是否認、封口,或一句「年代久遠無法查證」。賀清源承認得越直接,他反而越難把對方放進一個容易對抗的位置。所有處置都在當年的院內授權下進行,沒有人能把責任推給一場制度外的實驗;留下的只有一群曾經相信自己在救人的醫療人員,以及至今仍由病人承受的結果。
葉龍浩把那張十二年前的轉診索引推到他面前。「這也是早期急性個案之一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賀清源看著九點二十六分的建立時間,「原始病歷不在現行系統,姓名欄又已損壞。只憑這些相符資料,我不能把一個無名病人認成你。」
「可你看見02:17時,沒有問那是什麼。」
賀清源的手指在桌面停住。那不是死亡紀錄上唯一的時間;葉龍浩第一次拿出索引時,他便已經知道該往哪幾處舊檔找,彷彿十二年來從未停止過核對。
「因為那個時間不只出現在你手上的資料裡。」賀清源說。
葉龍浩等著他繼續,謝庭蘭也沒有替他回答。
賀清源最後看向那個褪色的數字。
「你要找的那個02:17,我也找了十二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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