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庭蘭認出畫中女人後，沒有當眾說出姓名。
她先將畫紙收進不透明文件袋，向徐一諾說明，除非那名病人同意，中心不能讓她接觸對方的身分與病歷；但夢境出現交叉的事已經超出一般追蹤範圍，她會立即提報。徐一諾因一夜未眠而臉色蒼白，仍聽懂了那道界線。
「妳們可以不告訴我她是誰。」徐一諾說，「可是不能假裝她沒有跑進我的夢裡。」
「不會。」謝庭蘭在紀錄上寫下她的原話，「我們先確認兩邊是否都出現了同樣的內容。」
上午八點四十分，中心負責醫師結束外地會診，提著還沒拆行李牌的公事包走進監測區。賀清源四十多歲，襯衫袖口壓得平整，眼下卻有長途移動留下的倦色。他沒有先問昨晚看見了什麼怪事，而是站在門外確認徐一諾是否願意見他。
得到同意後，他只把門推開一條縫。「一諾，昨晚的錄音不會在妳面前播放。妳想在這裡談，還是換到有窗戶的房間？」
徐一諾選了原來的房間。賀清源又問她現在能不能聽見走廊車輪聲，需不需要先戴耳塞；等她回答不必，才在離床兩步的位置坐下。他記得她不喜歡別人突然遞水，也知道她在情緒升高時希望房門留一道縫。護理師送來藥盒時，他順口提醒另一間病房的病人怕塑膠包裝被撕開的聲音，請人到門外再拆。
他沒有詢問陌生女人的五官，只確認徐一諾是否仍看得見那張臉、想到她時身體會不會出現新的反應，以及今天願意讓中心比對到什麼程度。當徐一諾說不想再畫一次，賀清源便在表上註明「不重複引導」，沒有為了增加證據要求她重新走進那場夢。
林曦雨原本只從謝庭蘭口中認識這個名字。她以為自己會討厭一個能平靜談論「切斷記憶」的人，賀清源進門後那種近乎量表般精確的說話方式，也確實令她不舒服；然而他叫得出每個人的偏好，並且沒有一次把徐一諾叫成案例。
簡短評估結束後，賀清源請葉龍浩與林曦雨到辦公室。謝庭蘭在場，文件袋仍由她保管。賀清源先看完監測摘要與設備紀錄，再看葉龍浩畫出的臉，沒有因為兩名病人夢境相連便立刻宣稱那是共享記憶。
「目前只能確認徐一諾夢見一張可對應到現任病人的臉。」他說，「那張臉怎麼進去的，還沒有答案。」
葉龍浩把十二年前的轉診索引放到桌上。「那這個呢？」
賀清源只看了幾秒，便指向末欄一個已經褪色的覆核記號。「這是舊中心使用的評估代碼，旁邊的簽寫方式是我的。我不否認自己經手過這類轉診。」
「血型、身高、過敏史都和我十七歲時一樣，建立時間在死亡紀錄七小時後。」葉龍浩盯著他，「你還要說這跟我無關？」
「我要說，這一頁不足以證明那名病人就是你。」賀清源的語氣沒有提高，「它證明九點二十六分有人被當成病人接收，也證明我覆核過索引。至於凌晨的死亡紀錄、早上的病人和你現在這個人是不是同一個，缺少完整病歷時，我不會替任何一邊補答案。」
這種克制聽起來很像推卸。葉龍浩正要追問，賀清源卻把索引推回來，主動列出可以查的三處舊檔：紙本排班、當日轉送簽收與未完成數位化的評估附件。他沒有要他們停止調查，也沒有拿保密規定遮住自己的簽名，只拒絕把推測說成已經確認的人生。
「你看見一個死人七小時後又被轉診，真的一點都不好奇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好奇。」賀清源把自己的覆核記號圈起來，「但好奇不會讓缺掉的姓名自動長回去。如果我現在說那就是葉龍浩，明天找到相反證據時，被我改變的不是一個推論，是他怎麼看自己活過的十二年。」
賀清源寫完檔案編號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林曦雨身上。他停了兩秒，像在某個找不到出口的念頭前辨認方向。
「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？」他問。
林曦雨沒有回答，只看著他耳後一條很淡的舊疤。謝庭蘭正要把話題帶回徐一諾，賀清源也沒有堅持，低頭繼續核對監測時間。
五分鐘後，他翻到下一頁，視線再次碰到林曦雨。桌邊便條上明明已經寫著她的姓名，以及「與葉龍浩同行」六個字。
同樣的停頓重新出現。
「抱歉。」賀清源問，「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