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句夢話的起點只相差不到半秒。
監測室先排除最普通的原因。三間房使用獨立收音設備，病人都戴著耳塞，值班人員沒有播放提示語；錄音時間由同一部主機校準，不是事後把不同時段錯疊在一起。第二、第三名病人的既往紀錄中，也從未出現「紅燈還沒亮」。
這些檢查只能證明巧合變得更難，不能直接證明三個人共享了同一場夢。謝庭蘭因此拒絕把錄音拿給徐一諾反覆聽，只告訴她出現了需要進一步查證的同步語句。
「我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。」徐一諾坐在床邊，臉色因缺眠而蒼白，「如果她不是我的夢，就不要因為我又忘一次，讓她永遠留在我裡面。」
葉龍浩沒有立刻答應。他過去接近遺夢，從來不是像打開檔案一樣選取內容；通常只能在對方睡著、同一段痕跡反覆出現，並且有人替他守住現實錨點時，讓那場不屬於他的夢靠近。看見的內容會缺漏、混合，也可能反過來帶走他的方向感。
謝庭蘭把風險逐項說清楚：這不是治療，不能拿走夢境，也不保證找到來源；徐一諾可能因描述而再次不舒服，葉龍浩則可能短暫分不清夢與現實。任何一人說停，接觸就結束。
「妳仍然同意嗎？」謝庭蘭問。
「同意。」徐一諾看向葉龍浩，「你呢？」
「我同意接近，不答應替妳決定該留下什麼。」
林曦雨站在監測桌另一側，整晚沒有和他單獨說過話。謝庭蘭問她是否願意擔任現實錨點時，她先看了葉龍浩一眼，才回答：「我會在他失去現在的日期或叫不出自己時中止。其他事等他醒來再談。」
徐一諾重新躺下。她把那張分成兩欄的紙放在枕邊，右上角的小三角已被反覆壓得很軟。葉龍浩坐在一臂之外，只用手指碰住紙張下緣；謝庭蘭留在控制台，林曦雨則每隔一分鐘念出一次日期、樓層與房內人數。
睡眠變深後，徐一諾的呼吸忽然急促。
葉龍浩先聽見雨。
不是落在中心窗外的雨，而是被雨刷切成一段一段的水聲。紅燈浮在擋風玻璃上方，亮得沒有邊緣；他找不到自己坐在哪裡，膝蓋卻感到安全帶收緊的壓力。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，也有人用指甲不停刮著車門內側。
「今天是幾月幾日？」林曦雨的聲音從夢外傳來。
葉龍浩想回答，路口卻突然向四周展開。他看見一名女孩跪在濕地上，嘴巴張著，聲音全被雨吞掉；那不是徐一諾清醒時的臉，更像一段被抽走姓名後，只剩「有人正在失去母親」的場景。
哭聲沒有固定來源。有一瞬間來自女孩，下一瞬間移到駕駛座，隨後又從對街陌生女人的胸口傳出。每一個人都像在替另一個人承受悲傷，卻沒有人能說出那份悲傷原本屬於誰。
「葉龍浩，說出你現在在哪裡。」林曦雨再次叫他。
「市立身心復原中心……五樓。」他在夢裡回答，聲音像隔著水。
紅燈忽然熄滅。一張陌生的臉從車窗倒影裡掠過——三十多歲，短髮貼在左側臉頰，右眉尾有一道淡疤。她不是站在事故現場，而是帶著另一段完全不同的光線穿過路口：白色天花板、床欄、有人說「不用再想起那個房間」。
那段畫面只停留一秒，卻不像徐一諾事故的延伸。它有自己的恐懼、自己的身體，也有一個正在被切斷的終點；當終點失去主人，碎片便從女人身上滑開，貼進這場同樣找不到歸屬的夢。
葉龍浩伸手想看清她，掌心立刻傳來尖銳疼痛。夢中的玻璃沒有割傷他，現實裡的手卻已用力抓住床邊金屬架。
「中止。」林曦雨說。
謝庭蘭喚醒徐一諾，林曦雨則將紙從葉龍浩指下抽開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。雨聲退去後，他先看見白色天花板，再看見林曦雨靠得很近的臉。
她問的第一句不是他看見了什麼。
「你記得我是誰嗎？」
葉龍浩喘了兩次，才說：「林曦雨。」
她的肩膀明顯鬆下來，隨即退回原來的距離。「今天幾號？」
他答出日期、中心樓層和房內四個人的名字。謝庭蘭確認兩人狀況穩定後，先讓徐一諾休息；夢裡的內容則由葉龍浩分成「看見」「聽見」與「推測」三欄記錄，避免把陌生女人來自另一段記憶的判斷直接當成事實。
林曦雨坐在桌子另一端，沒有替他整理筆記。葉龍浩畫到女人右眉的淡疤時，才低聲說：「樓梯間那句話，我不是要把妳的害怕變成缺點。」
「但你拿它來解釋我為什麼不該替她決定。」
「因為我怕另一件事。」葉龍浩沒有辯解，「我死過，別人卻替我把十二年接得很完整。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選擇是真的，所以只要有人說『這是我選的』，我就很怕我們以保護為名把它拿走。」
林曦雨看著他。「我怕的是，人連失去都不知道，還被所有人告訴那叫好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現在知道，不代表我已經不生氣。」
「我也沒有因為妳先確認我記不記得妳，就當作我們和好了。」
林曦雨沒有笑，只把畫紙轉正，指出眉尾的位置應該再高一些。兩人的分歧仍留在桌上，卻不再只剩一句傷人的推斷；他們第一次承認，對遺忘的恐懼可以同時真實，也可以把人推向不同的選擇。
葉龍浩補完輪廓，將畫交給謝庭蘭。她原本只打算確認徐一諾是否曾在中心看過這張臉，目光落到右眉尾時，手卻停在半空。
「妳認識她？」徐一諾問。
謝庭蘭沒有說出姓名，只先闔上畫紙，確認病人資料不會被其他人看見。她的臉色已經足以讓房內所有人知道，這不是一張由夢隨意拼出的陌生面孔。
「她是中心的另一名病人。」謝庭蘭說，「也接受過記憶干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