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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096章 全城都說沒發生過
調查從一張沒有寫事件名稱的訪談表開始。
陳柏青把「十二年前那場災難」從所有問題裡刪掉,改問居民雨季會走哪一條路、學校如何疏散、醫院何時增設病床,以及舊城區的人為什麼不再使用幾處地下通道。若記憶已經替每一項改變找好普通理由,直接追問災難只會得到同一句否認;他們要先確認,人們的日常究竟保留了什麼。
第一站是東市場。賣乾貨的老闆娘堅持十二年前只有普通積水,說完卻熟練地把紙箱全放上離地七十公分的鐵架。葉龍浩問鐵架何時裝的,她說不記得,大概是怕老鼠;可每年七月十七日收攤前,她仍會把靠南門的走道清空,並提醒新攤商不要用鏈條鎖住側門。
「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天?」林曦雨問。
老闆娘停下手,像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規矩。「以前的人教的吧。下大雨總要留條路。」
她不知道以前的人是誰,也否認市場曾作為臨時物資站。櫃台下卻收著一張手繪路線,標出從市場到市立體育館的最高路段,轉角還寫著「輪椅走北巷」。紙已被摸得發亮,顯然不是從未使用的備忘。
醫院的答案更整齊。資深護理師記得舊急診在某年夏天重新分區,理由是改善壅塞;她說不出為何備援氧氣接頭從六組一次增加到二十四組,卻能在閉眼時指出每一組的位置。每逢暴雨警報,值班人員會先把兩條推床通道清空,再到西側門口確認防水閘板。這套流程沒有寫在現行手冊首頁,交班時卻沒有人漏做。
「我們一直這樣。」護理師說。
姚采庭問:「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
她望著牆上的動線圖,過了很久才搖頭。「不知道。可是不做會覺得不對。」
下午,他們沿著六所學校、兩處排水站和三個曾搬遷的社區訪查。受訪者的說法彼此不同:有人記得颱風,有人說是例行演練,也有人認為道路抬高只是都市更新。可是只要問題換成「如果凌晨淹水要往哪裡走」,答案便驚人地一致。孩子知道不要去地下禮堂;警衛會先開朝北的小門;住在低樓層的老人則會把藥袋掛在床頭,裡面永遠多放一天的份量。
葉龍浩在筆記上分成兩欄。左邊是人們記得的理由,彼此矛盾;右邊是他們仍在做的事,卻沿著同一條舊救援路線連成完整網絡。
「腦袋忘了,習慣沒有。」他說。
林曦雨把一所小學雨天才開啟的側門標上圖。「以前我們只在一個人身上看見這種分離。徐一諾說不出母親,身體卻記得怎麼接住那種重量。現在是整座城在做同一件事。」
那所小學正好進行每月例行演練。廣播只說「雨天疏散」,教師卻自動把一、二年級排在隊伍內側,讓高年級學生各自牽住一人;經過地下禮堂入口時,帶隊老師甚至沒有低頭看路線卡,便把隊伍分成兩股繞開。校方現行規則沒有寫配對制度,十二年前的一份採購單卻記錄過兩百條不同顏色的兒童識別帶。
葉龍浩問老師為何讓學生互牽。她先說怕孩子走失,接著又補上一句:「如果水太大,至少知道少了誰。」話出口後,她的臉色突然變了。她從未在校內遇過洪水,也想不起是哪位前輩教她這句話。
陳柏青沒有繼續逼問,只請校方保存當天演練影像與舊識別帶。習慣可以作為線索,不能直接替人補出記憶;但當不同地點的人都用相同動作保護同一類風險,它便不再只是巧合。
最後一站是已停用的明德國小舊校舍。校舍即將拆除,窗戶封著木板,牆上的疏散圖卻被人擦拭得很乾淨。退休校工周伯聽完來意,立刻否認這裡收容過任何居民。他記得那年暑假修水管、換鐵門,最大的麻煩只是操場積水。
陳柏青沒有反駁,只請他帶眾人看雨天避難路線。
周伯從警衛室取出一串已經無法開啟現有門鎖的舊鑰匙。他走進昏暗走廊,甚至沒有看牆上新貼的平面圖,便在每個轉角先摸扶手、再抬腳避開早已填平的門檻。走到禮堂前時,他下意識關掉手機燈。
「以前停電要省電。」周伯說完,自己先愣住,「我是說,學校本來就會停電。」
禮堂後方只有一面重新粉刷的牆。周伯把手伸向牆邊,在不存在的門把位置轉了一下,隨後沿牆摸到被油漆封住的細縫。梁子謙查過竣工圖,那裡理應從來沒有出口;可牆外的水泥坡道恰好接上通往北側高地的小巷。
周伯閉上眼,退回禮堂中央,又一次越過黑暗中的長椅與器材櫃,準確停在那道封死的舊門前。
「我沒用過這個出口。」他把手按在牆上,語氣近乎固執,「我真的一次也沒用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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