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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099章 這座城替你忘了
賀清源帶他們走過三處舊治療點,沒有一次說「請相信我記得」。
市立醫院原本的觀察室如今是藥局倉庫,牆面重新隔過,只有天花板兩排密得不合用途的供氧管線還在。賀清源依管線位置指出當年病床方向,再由梁子謙用設備採購單驗證。體育館西側已恢復成器材間,地板上固定隔簾的孔洞被膠填平;舊安置站則改建為社區停車場,入口保留一座無障礙坡道,坡度與當年轉運床規格完全吻合。
「我能證明這裡做過哪些處置。」賀清源站在倉庫門口說,「不能靠記憶補出我不記得的人,也不能保證每一個決定都有充分同意。」
謝庭蘭將他的說明分成可驗證事實、個人回憶與推測。葉龍浩第一次沒有催促他跨過那三欄之間的界線。承認不知道不是卸責;在證據只到這裡時仍說自己知道,才會製造下一個看似完整的錯誤答案。
他們在體育館找到一排後來加裝的排水孔。施工日期是災後第六天,申請理由卻寫「配合活動場地清潔」。陳柏青倒了一瓶水,水流沿地面坡度繞過電箱、避開臨時床位曾排列的區域,最後從西門排出。設計者顯然知道這裡曾需要同時保護大量躺臥的人,只是文件再也沒有寫明那些人是誰。
葉龍浩在空曠場館裡重新整理他們得到的答案。十二年前,有些人明確選擇忘記,因為記得使他們無法睡眠、工作,甚至無法活到第二天;有些人的選擇被家屬或醫療人員代替,也有人被帶進一套尚未知道長期代價的處置。部分人因此脫離立即危險,部分人卻連同某段關係、某個名字或理解自己的方式一起失去。
「接著,家屬不再問,學校不再寫,制度換了比較安全的說法。」他看向那排排水孔,「當關係變得不夠支撐原來的原因,城市就用別的理由把結果接回去。久了以後,斷裂反而變成正常。」
賀清源問:「你認為那就是真相?」
「是目前能證明的答案。」葉龍浩說,「人工干預做了第一部分,你們要為那部分負責。但全城的遺忘不是你一個人做的,也不是一項技術做完的。」
這個答案沒有替任何人洗清,也沒有把所有痛苦交給一個方便憎恨的名字。它留下的是更難處理的責任:當年的每一次代決、每一份撤下的名單、每一個被改成通用理由的文件,都必須分別檢查;而願意忘記的人,也有權不被調查者以真相之名強迫重新承受。
謝庭蘭在場館看台下設了一次短會。四十一名接受干預者不會被同時通知,也不會收到寫滿事故細節的信。她提出分級聯絡:先只告知當年有資料可能涉及本人;願意繼續的人,再由獨立人員說明可能出現的身體反應、關係衝擊與停止方式。
「如果他拒絕呢?」姚采庭問。
「保存他拒絕的日期與範圍,不把拒絕當成永久授權。」謝庭蘭說,「今天不想知道,不代表五年後不能改變;今天想知道,也不代表一旦開始就必須看完。」
賀清源主動退出第一次聯絡。他可以提供事實、接受調查,不能再站在選擇入口替病人定義什麼叫恢復。
葉龍浩聽著那套程序,才發現他們正在補的不是記憶本身,而是一條十二年前沒有留下的回頭路。失去的內容未必能取回,至少活著的人可以決定是否靠近,以及靠近到哪裡。
離開體育館時,天色已暗。林曦雨刻意落在最後,等其他人走到停車場才叫住葉龍浩。
「如果有一天,我們找到你全部的記憶,卻能確定放回去會弄壞現在的你,」她問,「你還會說全部都要嗎?」
幾個月前,葉龍浩不需要思考。他會認為缺少的每一部分都屬於自己,任何保留都是別人再次替他決定。但此刻他想到那些主動拒絕回訪的人,也想到徐一諾留給明天自己的錄音。真相不因危險而變成謊言,取得真相的人卻仍要活著承擔它。
「我不知道到時候的我承受得了多少。」他說。
林曦雨沒有替他降低問題。「所以呢?」
葉龍浩看向她。「到那時候,讓現在的我決定。」
不是讓十七歲、只存在於殘缺紀錄裡的自己決定,也不是讓父親、醫師或任何自稱保護他的人代答。若那一天真的到來,他要先知道風險、保留停下的權利,再由仍然活在當下的自己選擇。
林曦雨安靜片刻,將一張寫著02:17的索引卡放回他手裡。「這個答案可以先留下。」
手機在此時震動。梁子謙傳來一張新完成的時間線,範圍不再只是災後半年,而是從雨夜延伸到隔年七月。他用紅色標出因果斷裂的位置,密集得幾乎遮住十二個月份。
訊息只有兩行:
不只那一夜。
後面整整一年,都是結果存在,原因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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