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柏青沒有讓那行病歷成為唯一答案。
醫療紀錄只能證明有人如何被送進醫療系統，不能證明整座城市當晚看見了什麼。當天下午，他帶著葉龍浩與梁子謙去了市立圖書館舊報刊室；林曦雨和姚采庭則分頭查電台節目表、交通公告與災害應變紀錄。
十二年前的地方新聞都在，日期沒有少一天。關鍵字搜尋也能找到雨、積水、停電與道路封閉，表面上沒有任何被整批刪除的痕跡。真正的異常藏在版面彼此不相連的角落。
七月十八日的晨報二版寫「東區局部積水，三戶預防性撤離」；同一份報紙五版有醫院臨時調度人力的短訊，理由是夏季急診量增加。十九日，交通局公告地下道例行檢修，教育版則刊出兩所學校取消暑期活動。每一則單獨看都有合理說法，合在同一張城市地圖上，卻沿著當年的積水通道與救援路線排成一條完整的傷口。
「如果只有三戶撤離，不會同時開三個避難點。」梁子謙把地址標上地圖，「醫院也不需要從外縣市調二十七名護理人員。」
葉龍浩問：「有人把新聞拆開了？」
陳柏青沒有點頭。「要先證明有人看過整體，才有資格說他故意拆。現在我們只有很多人各自寫了一小塊。」
他們調出當年的紙本版面影像，而不是只看後來建成的文字資料庫。數位搜尋會依標題與關鍵字找內容；若一張重要照片被配上錯誤圖說，它在搜尋結果裡就等於另一件事。陳柏青逐頁查看，連廣告與讀者投書都沒有跳過。
晚間，林曦雨帶回電台紀錄。雨夜兩點到清晨五點原定的音樂節目被臨時替換，播出表卻只註記「設備維護」；保存下來的廣告時段比平日短了四十七分鐘，沒有任何節目名稱能說明空出的聲音去了哪裡。
姚采庭則查到交通中心在同一時段發出十一則改道指令。指令全都合法，也各有局部原因：號誌異常、樹木倒塌、路面檢查、施工車輛進出。沒有人寫下「全市災害」，但那些改道路線恰好把車流從六處醫療與避難點外圍移開。
「這不像造假。」姚采庭把文件放到桌上，「比較像每個系統都只保留自己能處理的理由。」
陳柏青聯絡上當年值夜班的地方報編輯。老人記得那場雨，也記得電話整夜響個不停，卻堅稱最大的新聞只是幾處積水。他手上曾同時收到醫院、消防與體育館的照片嗎？老人沉默很久，只說照片由不同記者傳回，各版自己選稿，沒有人負責把它們拼成同一件事。
「你看過很多傷患嗎？」陳柏青問。
「我記得救護車。」老編輯回答，「可是救護車哪天沒有？那晚一定很忙，忙到什麼程度……我說不上來。」
他沒有躲問題，也不像在背一套預先準備的說法。記憶停在每個局部都成立的位置，只要再往上問整體，關聯便自然鬆開。
姚采庭找到的退休交通調度員也一樣。老人認得十一份改道指令上的簽名，甚至能說出哪個路口的號誌箱最容易進水；可當她問為何六條救援路線需要同時淨空，他只記得那晚「醫院好像很忙」。他翻出自己的值勤筆記，裡面寫著「體育館西門只准救護車進入」，本人卻堅持體育館沒有設過安置站。
「筆記是我的。」老人摸著紙上的凹痕說，「我不會沒理由寫這句。但妳現在要我說理由，我真的沒有。」
這些證詞沒有互相串供的整齊，也沒有誰在被追問後突然改口。他們只是各自守著一塊可信的記憶，拒絕承認那些碎片曾屬於同一場災難。
閉館前，葉龍浩在七月二十日的生活版找到一張半版照片。前景是兩名工作人員收起活動布條，背景的市立體育館敞著側門。門內一排排白色隔簾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，地上放著氧氣鋼瓶，走道旁至少有四十張臨時床；一名穿急救背心的人正推著擔架經過。
照片沒有被塗改，也沒有消失。拍攝者、時間與地點都完整印在下方。
只有圖說像完全沒看見那些床。
雨天活動延期，工作人員協助整理場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