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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091章 十二年前的處置單
賀清源把七疊索引卡分開時,先在桌面畫出一道界線。
界線左側是各醫療點的批次編號、到院時間與處置方式,右側則是姓名、聯絡人和後續去向。右側資料仍被不透明遮紙覆住,連葉龍浩也看不見。十二年前的病人如今大多仍活著;查清一段被遺忘的歷史,不等於有權把他們的病歷攤到所有人面前。
「我的名字不用遮。」賀清源說,「當年由我簽名或執行的部分,可以留下。病人的身份先不要公開。」
葉龍浩望著遮紙底下凸起的墨跡。「如果有人是被家屬替他決定的,連本人都不知道呢?」
「那更不能由我們先替他知道。」謝庭蘭回答,「可以保留證據,也可以追究程序,但公開身份是另一個決定。」
葉龍浩原本以為真相只分成找到與沒找到。直到看見這些名冊,他才明白資料一旦被找到,也可能再次傷害仍在生活的人。他把手機鏡頭移開,只拍批次結構、簽核欄與無法辨識個人的流程頁。
「先遮。」他說,「但每張遮了什麼要留下清單,不能讓遮蔽變成新的刪除。」
梁子謙替每份資料建立兩個版本:一份由謝庭蘭保管的完整封存件,一份是供調查使用的去識別副本。所謂去識別,不是把不方便的內容抹掉,而是暫時移除姓名、地址與可直接認出當事人的細節,同時保留原始資料的位置與驗證記號,日後若經合法授權仍能確認兩份資料沒有被換過。
完成封存後,賀清源才依索引說明0717-A。
雨夜後的頭三天,市立醫院、兩間區域醫院、三處臨時避難點與安置站共列入二百八十六名需要持續觀察的人。大多數人接受的是止血、補充體液、睡眠支持、家屬聯繫與現實定向;只有反覆自傷、衝回災區或在喚醒後仍無法離開事故片段的極高風險者,才進入記憶解聯評估。
賀清源把「記憶解聯」解釋成當年的用語:不是刪去整段人生,而是試圖降低某個畫面與恐懼、動作之間過強的連結。問題在於當時沒有足夠資料知道一條連結究竟牽住多少東西,各站使用的提示、劑量與停止條件也不一致。
索引中能確認完成或部分完成干預的共有四十七筆。梁子謙比對轉診流水號後,發現其中六筆是同一人在不同地點留下的重複紀錄,實際人數最多四十一;另有十三筆只有評估,無法證明真的進入程序。
「四十一個人。」陳柏青看著散布全市的配置圖,「不是少,但也不是一座城。」
「當年我們只以為自己在處理最危急的四十一個。」賀清源說,「至少一開始是這樣。」
他沒有說自己救過多少人,只逐筆標出哪些由本人同意、哪些由家屬代簽、哪些只留下緊急醫療授權。三種文件在當年被放在同一欄,如今看來卻代表完全不同的權利界線。謝庭蘭要求在調查表上分開記錄,不准再用一個「已同意」把它們合併。
葉龍浩從市立醫院那疊卡片看到第二十七號。年齡十七,男性,姓名欄只有兩道被水暈開的墨痕;到院分類不是創傷再體驗,也不是自傷風險,而是「跨院轉送後補登」。處置授權欄空白,旁邊另貼一張較晚補上的紙條。
在那張卡片前,葉龍浩已看過三份彼此矛盾的結局。一人出院欄寫著「症狀穩定」,後續追蹤卻記錄他再也認不出共同逃難的鄰居;另一人保留事故經過,身體卻會在每次雨聲響起時自動跪下抱頭。第三人沒有接受干預,兩個月後仍在回訪裡說自己每天夢見陌生人的孩子。名冊沒有把任何一種結果標成成功或失敗,只留下當時的人做了什麼,以及後來還能找到多少。
葉龍浩因此沒有把自己的卡片當成特例的答案。若連活著離院都不能證明一個人完整回來,「重新出現生命徵象」也只是一個醫療事實,不足以解釋他為什麼能在十二年後坐在這張桌前。
他沒有立即伸手。林曦雨先看了他一眼,才替他壓住因除濕機風口而顫動的卡角。
「看完再決定相信多少。」她說。
葉龍浩揭開紙條。上面沒有復生原因,沒有誰把他帶回來,也沒有一項能解釋十二年生活的技術名稱。只有一行臨床人員在進入後續處置前必須抄錄的狀態說明。
已宣告死亡後重新出現生命徵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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