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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眾生遺夢》第117章 誰有權先知道
稿件沒有立刻刊出。
謝庭蘭先將每一段拆成三類:已由兩份以上獨立資料支持的事實、根據事實提出的推測,以及目前仍無法回答的未知。只要一句話同時跨過兩類,就改寫或刪除,避免讀者把語氣上的確定當成證據上的確定。
第一場討論從下午兩點持續到天黑。趙文達要求刪掉「不存在的災難」這個說法,因為現有資料只能證明救援與安置曾運作,還不能重建完整規模;杜安琪同意改成「現行事件紀錄無法解釋的救援支出」,卻不肯把矛盾弱化成普通欄位錯誤。
「一千多張床墊、連續洗滌和夜間轉送,不是選錯下拉選單。」她說。
趙文達指著螢幕上的簽核頁。「可讀者看見我的名字,很容易把所有事理解成市府有人合謀掩蓋。」
「報導會寫清楚,沒有證據指向單一命令,也沒有資料能證明誰知道全貌。」杜安琪把修改處標出,「但公務員各自完成一小段處理,最後讓事件無法被完整追查,這件事本身仍然成立。」
賀清源在傍晚才到。他沒有先看標題,而是逐段找可能辨認出病人的描述。舊醫院、腕帶序號與轉診時間一旦同時公開,當年接受處置的人可能被親友猜出;有些人目前能正常生活,突然接觸自己尚未整合的創傷,可能出現恐慌、失眠,甚至自傷。
「不能因為有人可能受傷,就讓公共資料永遠封著。」羅文珊坐在他對面,「歷史若只在所有人都準備好時才能公開,就不會有公開的一天。」
「我說的是不要公布可識別的病歷,不是封住預算。」賀清源回答,「你們可以告訴城市當年有異常安置,但不要替某個人宣布他曾躺在哪張床上。」
羅文珊翻到引用頁。「那地方誌呢?它把前後順序倒過來,現在仍是公共館藏。」
「放出原始日期,讓讀者自己看順序。」賀清源說,「不必把任何患者拉進來證明那段文字有問題。」
兩人的分歧因此縮到可處理的範圍。文章保留工程、採購、洗滌、清運、議會日期與搬遷統計;刪除腕帶、傷勢、病歷與任何能回推個人的細節。許正川的合照不使用,最後仍無法由普通原因解釋的十六戶也只寫成研究中的異常樣本,不公布地址或家庭結構。
死亡也被留在未知欄。杜安琪原本寫了「可能存在未登錄死者」,羅文珊認為文件確實容許這個疑問;賀清源卻指出,一旦它進入標題附近,每個失聯者都可能被網路替家屬宣判死亡。最後一句改成:「現有資料不足以確認當夜傷亡人數,亦不足以排除名單缺漏。」疑問沒有消失,但不再冒充結論。
杜安琪看向林曦雨。「妳不會出現在文字、圖片、內部註記或檔案中。」
「也不要寫『一名無法被記住的女性』。」林曦雨提醒。
「不寫。」
葉龍浩從頭讀完修正版。他第一次面對的不是要不要繼續調查,而是自己願意讓多少不確定進入別人的生活。若要求杜安琪等到所有答案齊全,等於把無限延期包裝成謹慎;若把推測說成真相,又會讓後來每一個夢、每一段回憶都沾上文章的形狀。
他在稿件旁加了三個要求:所有原始文件提供可公開查閱的出處;「無法解釋」不得改寫成「蓄意刪除」;文章結尾必須列出尚未確認的範圍,包括死亡人數、安置名單與集體遺忘原因。
「我不要求妳停稿。」葉龍浩把文件推回去,「只要求讀者能看見哪裡是事實、哪裡是推測、哪裡我們真的不知道。」
杜安琪逐條確認。「如果公開後有人提供新資料,原文會保留,更新另記時間,不把第一次寫錯的地方悄悄換掉。」
謝庭蘭補上受訪流程:先保存對方原有物件與說法,再讓對方閱讀報導;報導刊出後才出現的細節,不能回頭冒充獨立證詞。梁子謙則替匿名夢境資料庫新增時間標記,從文章上線那一刻起,所有新回報另行分區。
沒有人能確保這些措施消除風險。它們只能讓日後的人知道,哪一項證據曾在報導之前存在,哪一項已經接觸過公共敘事。
上線時間定在隔日上午十點。杜安琪關閉排程視窗前,最後看向賀清源。
「如果真的有人因此記起來呢?」她問。
賀清源沒有把恢復記憶當成當然的好事。
「那要看他記起來的是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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