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安琪找上趙文達時,桌上那張合照才完成紙張與墨水檢查。
她三十二歲,名片上只印著姓名、電話與「調查記者」四個字。她沒有先談夢境,也沒有拿任何匿名爆料交換信任;放到趙文達面前的,是市府網站、議會公報與採購平台都能查到的公開文件。
「十二年前,體育館地下層在二十四天內用了三筆不同名目的緊急支出。」杜安琪依日期排開影本,「防汛備品、活動器材、社福周轉。單看都合法,但送貨地址一樣,車輛也在同一週進出。之後場館的水電、洗滌與清運費突然增加,正式年報卻寫地下層未曾開放。」
趙文達沒有碰她推來的紙。「妳從哪裡知道要查這幾筆?」
「先看到雨夜後的預算追加,再看到八百多戶遷籍。那些資料本來就公開,只是分散在不同系統。」她抽出最後一頁,那是趙文達簽過的床墊移轉表,「我來找你,是因為你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場館結算和後續資產移交,不是因為有人要我來。」
葉龍浩重新核對頁碼。杜安琪使用的版本與他們手上的原件相符,幾個關鍵日期也能各自由不同公開來源確認。她不知道床位編號、南線少年或許正川的照片;她從另一條路走到同一個缺口,這讓她的資料比任何聽過調查內情的說法更有分量。
謝庭蘭故意抽出一筆沒有出現在公開平台的轉送編號,問她是否見過。杜安琪看了很久,直接回答沒有,也不追問編號代表什麼。她的下載紀錄、網頁存檔時間與採訪清單都早於這次會面,最早一封詢問信甚至寄在葉龍浩找到地下通道以前。這不能保證她的判斷全對,至少證明她不是沿著他們留下的答案重抄一遍。
「妳準備寫什麼?」謝庭蘭問。
「城市在二〇一四年雨夜後支出一批安置與醫療用途的費用,卻沒有相應事件紀錄;居民先搬走,都市更新才被批准,後來的資料卻把順序寫反。」杜安琪回答,「我還不會寫集體遺忘,因為我沒有足夠證據。」
趙文達鬆開交握的手,語氣仍很硬。「沒有事件紀錄,不等於市府刻意抹除。當年資料經過整併,承辦人也可能只是用最接近的預算科目處理。」
「所以我來問你。」
「我們還在查。」
「要查到哪一天?」杜安琪看著他,「三個月、三年,還是等所有知道的人都忘光?」
房間安靜下來。她沒有提高聲音,問題卻讓每個人原本可以往後延的決定有了期限。
葉龍浩不喜歡她把尚未釐清的事推到公開邊緣。他們花了很久才學會不讓假設先於證據,一篇報導卻能在幾小時內把某種說法送進成千上萬人的記憶;可他也無法把「風險」當成永久保管真相的資格。
「如果報導引導受訪者補出不存在的記憶,後面的證詞會被污染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那就不把證詞當證據。」杜安琪立刻回答,「先刊公開文件,清楚標明不知道的部分。可是如果這些事真的牽涉整座城,誰授權你們替所有人決定什麼時候能知道?」
這回沒有人能用一句「還在查」結束對話。
林曦雨一直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。杜安琪先前向每個人確認姓名時,第二次看見她仍停頓了半秒,卻沒有追問;直到談話轉向報導名單,林曦雨才主動開口。
「妳不能寫我。」
杜安琪轉向她。「因為妳是未公開來源?」
「因為一個容易被忘記的人,不是普通新聞素材。」林曦雨的語氣沒有退讓,「名字一旦公開,有人會把我當證明,有人會把我當騙局。可他們隔天若忘了見過我,留下來的只會是別人替我定義的版本。我連要求更正都可能得從頭證明自己是誰。」
「如果妳的存在與公共事件有關呢?」
「有關,不等於妳有權先拿走。」
兩人對視了幾秒。杜安琪沒有保證永遠不碰這條線,只把筆記本翻到新頁,寫下「身分不公開,需本人另行同意」。
「我接受現在不能寫。」她說,「但我也會繼續問,什麼條件下可以寫。」
林曦雨點頭。「我也會繼續回答,為什麼還不行。」
那不是信任,卻是一條雙方都說得清楚的界線。
杜安琪把電腦轉向眾人。她已完成第一版稿件,所有確認過的日期都附上原始文件,推測則另列,不讓兩者混在同一句話裡。
畫面最上方只有一行標題:
二〇一四年,這座城市究竟在重建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