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文珊第一次見到林曦雨,是在市立文獻館地下一樓。
她四十多歲,說話不快,手邊每一疊資料都夾著來源標籤。趙文達介紹她研究城市變遷,參與過地方誌編纂,也長期替舊街區建立口述紀錄;她等他說完,先把桌上的錄音設備推到一旁。
「如果你們要我證明一場大家夢見的災難,找錯人了。」羅文珊說,「記憶會變,訪談也會受問題影響。夢更不能直接當史料。」
「我們要查的是資料怎麼互相支持。」葉龍浩把搬遷時間線放在她面前,「夢裡出現的細節只拿來找方向。找不到現實證據,就留在未知。」
羅文珊第一次正眼看他。她沒有因此接受整套推論,卻願意查看八百多戶的篩選方式。梁子謙逐欄說明排除條件時,她接連問了資料取得日期、欄位定義與缺漏比例,最後把其中兩批來源圈起來,要求回到未整理過的原表。
她又要求所有線索標明層級:事情發生當時留下的原件、後來轉述原件的資料、當事人現在的回憶,以及尚未找到外部支持的夢中細節。四類內容可以互相指路,卻不能混成一句「大家都這樣記得」。若原件和後來文章衝突,先查各自如何形成,不能只選較符合假設的一份。
林曦雨遞給她一張影本。「這兩批的原始格式不同,不能直接拿同一個欄位比。」
羅文珊接過去,只簡短說了謝謝。她對林曦雨沒有失禮,也沒有多問身分;那份禮貌像一道精確的距離,只承認眼前有人提供資料,不承認任何尚未能被保存的關係。
下午,羅文珊帶他們進入地方誌庫房。她早在多年前便注意到,二〇一四年以後關於南區改建的文章異常整齊。論文有註腳,市府報告列參考書目,報紙專欄也會引述研究者,看起來每句話都有根據。
「麻煩在於,註腳有時只證明另一個人也這樣寫過。」她抽出三本書,攤成一排,「要知道一個說法從哪裡來,得沿著引用一層一層往前找。這叫查來源鏈。正常情況下,最後應該碰到會議紀錄、當事文件或同時期報導。」
她指著第一本地方誌。它引用一篇都市研究論文;論文引用市府改建專刊;專刊又引用另一位學者寫的地方史。梁子謙翻到地方史的參考資料,發現它引用回第一本地方誌的早期試印稿。
三份資料繞成一圈,每一個註腳格式都正確,圈裡卻沒有最早的證據。
更早的報紙資料庫也出現相同問題。一篇周年專題引述學者,學者受訪時依據地方誌,地方誌編者又把那篇周年專題當作「社會已有共識」的補充來源。每個人都做了看似合理的查證,說法卻只在後來的資料之間來回移動。
「我以為是編纂疏失。」羅文珊說,「後來查了其他街區,同一段時間都有類似情況。說法不是憑空冒出來的,可是你越往前追,它越沒有第一句。」
傍晚離館前,她與眾人約好隔日上午再看未公開的編輯底稿。第二天,葉龍浩、林曦雨先到閱覽室,羅文珊抱著資料進門,向葉龍浩點頭後,轉身問林曦雨:「請問妳是館方人員嗎?」
空氣停了一瞬。
葉龍浩沒有替林曦雨回答。林曦雨只重新說出名字,提醒她昨天曾一起查過資料。羅文珊先道歉,再查看自己的筆記;頁面上有「林曦雨指出原始欄位差異」,座位表也清楚標著她的位置。
「我可能太累了。」羅文珊說。她把名字抄到資料夾封面,語氣仍然平穩。
中午休息後,林曦雨把一疊底稿送回桌邊。羅文珊抬頭,再一次露出面對陌生人的客氣神情。這回她沒問出口,視線已先落到資料夾封面,又轉向昨天的座位表。
她慢慢站起來。「我第二次忘記妳了。」
林曦雨沒有安慰她。「對。」
羅文珊看著桌上自己留下的字。那一刻,林曦雨不再只是研究裡一個奇特案例;她是剛替自己找過資料、會在被忘記後再次走進房間的人。羅文珊把椅子拉開,第一次直接問她是否願意繼續留在現場。
「願意。」林曦雨說,「但不要因為怕忘記我,就降低證據標準。」
「不會。」羅文珊將一冊厚重的地方誌放到眾人中間,「恰好相反。」
她在自己的工作簿首頁寫下林曦雨的名字、職責與今天兩次見面的時間,並請林曦雨確認內容。不是把一個人簡化成提醒紙條,而是承認自己的記憶可能失效,關係需要由雙方留下的紀錄共同支撐。
那是她十二年前參與編纂的南區地方誌。她翻到都市更新章,找到一段由自己改過的文字:居民因改建計畫陸續遷出,空出的街廓才得以重新規劃。
接著,她把當年的計畫核准頁推到葉龍浩面前。
「這個都市更新計畫,」羅文珊說,「是在居民搬走之後才被批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