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每個人都有理由
第二戶說是為了工作,第三戶說舊房東要漲租,第四戶要搬去照顧中風的母親。
理由彼此不同,也都能在後來的生活裡找到證明。有人真的換了工作,有人的租金確實逐年上漲,說要照顧長輩的家庭也留下醫院收據與陪診紀錄。問題只在時間:工作錄取發生在搬家後六週,調租通知晚了三個月,長輩第一次住院則是全家離開南區之後的冬天。
梁子謙把「搬家理由成立日」與「實際遷出日」分列。十二戶裡,九戶的理由都晚於搬家,另外三戶資料不足,沒有一戶能用現存文件證明那個理由曾先於決定。
對照用的二十戶也有人把日期記錯,卻大多能找到理由形成的前置痕跡:求職信早於換工作,醫師建議早於搬去照顧長輩,房東調租前已有數月協商。南區家庭缺少的不是一張決定書,而是理由發生之前本該留下的準備。
「他們不是在故意說謊。」葉龍浩翻看訪談逐字稿。那些人談起新工作、病床旁的夜晚與孩子後來的學校,情緒都真實得無可懷疑,「他們確實是靠這些事把搬家理解完的。」
林曦雨坐在他對面。「有時候不是記憶裡被放進一個假的原因。只是原來的原因不見了,後面的生活自己補上來。」
葉龍浩想起父親談過的兩套人生。葉國維不是每一次都像在遮掩;有些彼此衝突的往事,他說起來同樣確定,也同樣疲倦。若一個人只能沿著留下來的日子回頭理解自己,那兩套說法或許都不是謊,只是各自在不同缺口上長成了完整答案。
一名受訪者最能說明這種變化。他搬到城西兩個月後,才在附近工業區找到一份做了十年的工作;新住處確實讓通勤縮短,也讓一家人的日子穩定下來。十二年後,他說自己當初就是為了那份工作搬家,並非欺瞞,而是後來的人生把一個無法回答的決定接住了。
受訪家庭沒有任何人突然記起雨夜。有人聽見「南區」會沉默,有人只抱怨舊屋潮濕,也有人對搬家毫無留戀。真正重複出現的,是他們沒有理由留下、卻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。
一名貨運司機保存著舊公寓的鑰匙。大門早已換鎖,房子也轉手兩次,他仍把鑰匙掛在每天使用的鑰匙圈上。葉龍浩問它開哪裡,他答不出來,只說拿掉後總覺得少了什麼。
另一名婦人夾在食譜裡的公車路線卡已經停駛多年。她搬家後從未再走那條路,卡片背面卻用原子筆圈了體育館站;她認為那大概是女兒小時候參加活動留下的,可場館活動紀錄裡沒有女兒的名字。
第五戶的餐櫃裡則一直有四副成套的碗筷。
「買的時候本來就四個一組。」男主人說。
陳柏青看了一眼桌上三只不同花色的碗,沒有追問。女主人後來主動拿出搬家前的照片,舊餐桌每次也都擺著四份;第四張椅子有時堆衣服,有時空著,從來沒拍到固定坐在那裡的人。
這些物品不能直接證明少了一名家人。備用鑰匙可能只是忘記丟,路線卡可能出於習慣,四人餐具更是常見。謝庭蘭要求每一項都先列出普通解釋,不准因為八百多戶這個數字太大,就把任何捨不得扔的舊物都叫成證據。
對照家庭同樣有人保存舊鑰匙和車票,但他們多半能說出鑰匙開過哪扇門、車票屬於哪趟旅行,也能在照片或訊息裡找到相同故事。南區的舊物不是比較神祕,而是經常只剩下動作:鑰匙不能丟、卡片必須留、餐桌要多放一副,至於原來為了誰,語言已經接不上去。
第十三戶仍住在原來的街區。老屋夾在兩棟改建大樓之間,門牌沒有變,戶籍上卻顯示這家人曾在雨夜後搬離半年,之後才以另一份租約搬回來。
屋主彭秀梅說,那半年只是去親戚家暫住。丈夫早逝,她一直和兒子、女兒三個人生活;如今兒女都在外地,她獨自守著房子,談起舊事時只記得搬家很亂,許多紙箱甚至沒有拆開。
林曦雨在廚房門邊發現身高刻痕。最下方從九十公分開始,共有四列不同筆跡;兩列一路長到成年高度,一列停在一百五十七公分,另一列則在一百三十九公分後中斷。每一列旁邊都標著日期,連續跨過七年。
「親戚的小孩也常來?」葉龍浩問。
彭秀梅戴上眼鏡,一列一列摸過去。「不會,我妹妹一家住南部。這兩個是我兒子女兒,這個大概是鄰居孩子亂畫的。」
「那最右邊呢?」
她的指尖停在第四列。日期是同一天,刻痕高度卻和另外三列都不同。彭秀梅看了很久,最後搖頭,語氣沒有動搖。
「我們家一直只有三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