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柏青沒有要求再進十三號。
至少一開始沒有。
他提出的做法反而很像葉龍浩會做的事：先回舊街，什麼都不暗示，讓他自己走一遍。
「不要告訴我你們覺得哪裡重要。」他說，「也不要看到我停下來就問我想起什麼。我如果真的有反應，先記位置。」
林曦雨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很怕被我們把答案塞進腦袋。」
「證人會被誘導，我也會。」
「那至少你知道自己現在也是證人。」
陳柏青沒有反駁。
傍晚六點，三人從舊街外側開始走。
這個時間離遺夢重疊最明顯的深夜還很遠。店家在收晚餐攤，機車不斷從巷口進出，封牆也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灰色水泥牆。
葉龍浩刻意沒有先帶路。
陳柏青走在前面。
第一圈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從街口走到封牆，再從另一側繞回來。右肋沒有疼，沒有眩暈，也沒有突然冒出來的畫面。
「所以昨天可能只是看到圖之後的聯想。」陳柏青說。
「可能。」葉龍浩回答。
林曦雨看向葉龍浩。「你居然沒有反駁。」
「因為真的可能。」
陳柏青像是對這個答案比較滿意。
第二圈，他們換成沿較舊的街廓邊線走。
葉龍浩只在需要避開施工圍籬時提醒方向，其餘時間不說話。走到一處轉角時，陳柏青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。
那裡現在是一家洗衣店的側牆，牆角擺著兩個回收籃。十二年前的底圖上，位置則是一條更窄的支巷。
陳柏青往右看了一眼。
「怎麼了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往前一步。
下一秒，一台外送機車從後方轉進來。
聲音很近，三人都聽見了。真正讓葉龍浩停住的卻不是機車，而是陳柏青的反應。
他沒有往安全的牆邊縮。
他的右腳先跨出去半步，身體側轉，左手向後伸，手掌停在一個剛好能護住旁人的高度。整組動作熟得沒有一點思考，像身邊原本就站著一個需要被他擋到內側的人。
可那個位置是空的。
林曦雨站在另一邊，離他的手至少一公尺。
機車騎過去後，陳柏青仍維持著那個姿勢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剛才……」
「先別想。」葉龍浩說。
陳柏青抬頭。
「你自己說的。先記位置。」
葉龍浩在紙圖上點下記號，又記下方向、站位與他側身的角度。
林曦雨沒有靠近陳柏青，只低聲說：「不用硬挖。越想把忘掉的東西抓回來，有時候只會抓到你希望它長成的樣子。」
陳柏青看她。「妳很有經驗？」
「比我想要的多。」
三人繼續往前。
走不到二十公尺，陳柏青又停了一次。
這次前方什麼都沒有。
他卻下意識抬起左臂，像在替身旁的人擋住頭頂可能掉下來的東西，同時肩膀縮緊，右手往肋側收。
舊傷的位置。
「小——」
一個音從他嘴裡衝出來。
陳柏青猛地住口。
葉龍浩沒有問那是名字，還是「小心」的開頭。
因為陳柏青自己顯然也不知道。
他閉上眼幾秒，再睜開時，臉色已經比剛才白。
「這裡以前有東西掉下來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不要幫我補。」
「好。」
她真的停了。
葉龍浩蹲下看路面。
現在的人行鋪面是近年重做的，沒有舊痕跡。他把2014年前的工程圖找出來，才發現當年的支巷上方確實有一段老式遮雨棚，結構從建物二樓外推。
這不能證明有東西曾經掉落。
卻至少證明陳柏青剛才那個抬手護頭的動作，不是對著一個十二年前也完全空白的位置。
陳柏青也看見了圖。
他沒有說話。
第三次反應發生在封牆後側的另一條道路。
那裡離十三號在現代地圖上沒有任何直接通路。陳柏青卻走過入口後自然向左偏了兩步，像在避開地上某個障礙，接著抬腳跨過一條根本不存在的高度。
跨完之後，他自己停住。
「我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裡。」他說。
「你想起來了？」葉龍浩問。
「沒有。」
陳柏青指向前方一條已改建的窄路。
「我腦袋裡什麼都沒有。但我就是覺得右邊不能走，左邊過去以後要下階梯。」
「現在左邊沒有階梯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這才是讓他最難受的地方。
記憶沒有回來。
回來的是一組不需要理由的動作。
葉龍浩把三次反應標到舊圖上。位置並不隨機，它們沿著十三號後側拉出一條彎曲的線，最後指向街廓南邊一處早已封閉的舊地下通道。
「身體比記憶慢一點。」林曦雨忽然說。
陳柏青看向她。
「腦袋已經把人、地方和發生過的事都丟掉了，」她說，「有些習慣還沒來得及學會忘。」
陳柏青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。
那隻手剛才兩次伸向身旁同一個空位。
過了很久，他才開口。
「我那晚不是一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