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地下通道沒有完全消失。
它只是從「通道」變成了「設施空間」。
市政圖上,原本連接兩個街廓的地下步行道在多年前改建時封閉,一半併入排水與纜線維修區,另一半填平。地面入口早已拆掉,只有南側還留著一扇供維修人員使用的鐵門。
陳柏青沒有帶兩人去撬門。
他用居民報案與現場安全疑慮的名義請相關單位確認舊設施,隔天拿到一次有人陪同的進入許可。維修人員只帶他們到第一道內門,提醒深處有改建後留下的高低差與排水溝,不要跨過黃色警示線。
「至少今天不用算非法闖入。」林曦雨戴上安全帽時說。
陳柏青看她一眼。「我還以為妳很遺憾。」
「我只是替葉龍浩高興。他的紀錄終於有一次不用在備註欄寫『非正式進入』。」
葉龍浩懶得回她。
他把新舊兩版結構圖夾在板子上,另外帶了一支雷射測距儀與捲尺。
陳柏青則什麼都沒拿。
「你確定?」葉龍浩問。
「昨天拿著圖,我會一直想自己應該走哪裡。」
「所以你走,我驗證。」
陳柏青點頭。
這是三人昨天談好的方式。
身體反應可以當線索,不能當答案。十二年前能走的地方,今天可能是牆、坑洞或封閉管線;陳柏青負責說「腳想往哪裡」,葉龍浩負責確認那一步現在能不能踩。
通道裡比想像中乾。
白色維修燈每隔十多公尺一盞,牆面有新刷過的區段,也有仍留著磁磚的舊牆。最初三十公尺,陳柏青沒有反應。
走到第一個分岔,他停了。
左邊是現在的維修動線,地面平整;右邊則只剩一段狹窄舊廊,盡頭被灰牆封住。
陳柏青沒有看標誌,腳已經朝右轉。
「右邊以前通?」他問。
葉龍浩低頭比對舊圖。「對。」
「我沒看見你的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柏青繼續走。
第二個轉角,他忽然側身,肩膀縮起來,像在穿過很窄的障礙。
現在那裡足足有一公尺半寬。
葉龍浩量完舊牆基位置,發現十二年前那裡確實有一道向內突出的設備箱,留下的通行寬度不到八十公分。
第三個位置更明顯。
陳柏青在一片平坦地面前抬高右腳,做出跨過什麼的動作。
林曦雨低頭。「又是不存在的東西?」
葉龍浩翻舊圖。「以前有排水槽。」
陳柏青吐出一口氣。
他沒有因為猜對而高興。
越往裡走,他的反應越準確,神情反而越差。
「我開始不記得為什麼要進來了。」他忽然說。
葉龍浩抬頭。
「是真的不記得,還是覺得不重要?」
「有差?」
「有。」
陳柏青想了一會兒。「像……我知道我們有理由。但那個理由跟我沒關係。」
林曦雨的臉色也變了。
她和葉龍浩都認得這種感覺。
十三號出口曾經做過同一件事:不是抹掉方向,而是先拿走「為什麼要回去」的重量。
「先停。」葉龍浩說。
三人站在原地重新確認。
姓名、進入時間、入口方向、返回距離。葉龍浩把這幾項照紙本念了一遍,陳柏青自己重複;林曦雨則用手機錄下當下狀態,避免待會只剩某一個人的說法。
「還要走嗎?」葉龍浩問。
陳柏青看著前方。
「走。但照你說的,我的腳只提供方向。」
「安全由現在的圖判斷。」
「對。」
下一個轉彎立刻證明這條規則不是多餘的。
陳柏青沒有停,右腳很自然地往左側踏。
葉龍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「別踩。」
腳尖前方不到二十公分,是改建後加深的排水維修槽。上方原本應有的金屬蓋板正在更換,只剩一塊黃色警示牌靠在牆邊。
陳柏青低頭看那道深槽,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「以前這裡不是空的。」
葉龍浩看過舊圖。「以前是實牆邊的平地。」
如果只相信身體,剛才那一步已經踩空。
林曦雨站在後面,輕聲說:「記得也不一定是對的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他們繞過維修槽,又走了二十多公尺。
陳柏青最後停在一面封牆前。
這面牆明顯比兩側新,水泥顏色較淺,底部還能看出舊磁磚被切斷的痕跡。
「後面是什麼?」他問。
葉龍浩先看新圖,再翻舊圖。
現在的版本後方只有回填區。
舊版卻有一條向北延伸的通道。
葉龍浩沿線往上追,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位置。
「十三號後面。」
林曦雨走近一步。「陳柏青昨天說的後門?」
「如果舊圖和他記得的方向都沒錯,可能接得到。」
「我沒有記得。」陳柏青立刻糾正。
他看著牆。
「是腳把我帶來的。」
就在他說完時,牆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悶響。
三人同時安靜。
第二聲。
第三聲。
不快,也不重。
像有人隔著很厚的牆,用指節敲了三下。
陳柏青下意識往前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葉龍浩看向林曦雨。
她臉上的玩笑已經完全不見。
「方素琴說過,」她低聲說,「那場大雨的晚上,一直有人敲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