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地下通道回來後，葉龍浩沒有立刻再去敲十三號的門。
牆後三聲悶響可以有很多解釋。管線熱脹冷縮、維修區的回音，甚至是另一側有人施工。那個聲音和方素琴記得的雨夜有沒有關係，目前一項都證明不了。
陳柏青反而是最堅持這一點的人。
「先別把三下敲牆寫成方素琴。」他說，「我們現在最大的麻煩，就是每個空白都太容易被已知答案補上。」
葉龍浩把原本寫到一半的「十三號？」後面再加一個問號。
林曦雨在旁邊看見。「兩個問號比較科學？」
「至少比較誠實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你們兩個真的很適合一起查資料。」
陳柏青抬頭。「這不是稱讚吧？」
「你已經開始懂了。」林曦雨說。
三人坐在葉龍浩工作室裡，把目前找到的東西第一次全部攤開。
沒有紅線連滿整面牆，也沒有誰在最中央寫一個神祕兇手的名字。桌上只是幾疊很普通的紙：測繪底圖、水電服務點、郵務路線、醫療索引、陳柏青的個人病歷，以及葉龍浩和林曦雨這幾天各自留下的筆記。
葉龍浩把一張空白紙分成三欄。
「又要分類？」林曦雨問。
「不分類，我們每次看到新的異常都會用不同名字。」葉龍浩說。
陳柏青點頭。「先當作工作假設，不當結論。」
葉龍浩在第一欄寫下：記錄留下，關係消失。
最直接的例子是林曦雨。
她的照片會留下，聯絡人會留下，租約和帳戶也會留下；別人失去的不是辨認文字的能力，而是「這個人和我有關」的那一層連結。
十三號也有一部分符合。水電、郵務、醫療格號都還在，系統卻逐步失去把那些紀錄連回同一戶的能力。
林曦雨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寫進欄位，伸手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。
「先說好，這只是現象，不是給我分物種。」
「當然。」葉龍浩說。
「回答這麼快，表示你本來真的有可能把我當樣本。」
「妳本來就是——」
葉龍浩在她瞇起眼前改口。「共同調查的人。」
陳柏青低頭喝咖啡，假裝沒聽見。
第二欄：記憶消失，身體留下。
陳柏青的刀疤是最明顯的結果，昨天的路線反應則更直接。除此之外，柯曼青不記得林曦雨，手卻知道她不吃香菜，也可能落在同一類。
「但這兩個不完全一樣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哪裡？」
「陳柏青的身體像記得一件發生過的事。曼青姐比較像把我留下來的習慣做久了。」
葉龍浩在第二欄旁加註：創傷反應／長期習慣，暫不視為同一機制。
陳柏青看見後說：「這句保留。」
他現在已經不再反對「他的身體記得」這種說法，卻仍然要求每一層推論都有邊界。
第三欄最難寫。
葉龍浩最後落筆：人物消失，環境留下。
十三號就是最完整的例子。
房子不再被地圖承認，居民也沒有人說得清那裡曾住過誰，但水管、電力負載、地下通道和四十二公尺的空間都替它留了位置。
「這一類不能真的叫人物消失。」陳柏青說，「至少我們還沒證明人去了哪裡。」
「所以是描述，不是原因。」
葉龍浩在標題下面畫了一條線，又補上四個字：環境作證。
林曦雨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。
「我比較喜歡這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它不是在問誰不見了。」她說，「是在問還有什麼東西記得。」
這句讓葉龍浩停下筆。
桌上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證據，突然有了一個比較準確的共同點。
他們不是在跟一個會把所有痕跡擦乾淨的東西對抗。
恰恰相反。
痕跡到處都在。
真正會斷掉的是痕跡之間的關係，以及人理解那些痕跡時賦予的意義。
「所以以後遇到新的，就先問三件事。」陳柏青說，「資料記不記得，人的腦袋記不記得，環境記不記得。」
「身體也要算。」林曦雨提醒。
「身體另外記。」
「你對自己的分類有意見？」
「我對妳很快就開始拿我的疤開玩笑比較有意見。」
林曦雨笑了。
這是陳柏青加入之後，三人第一次真正像一個能一起做事的組合，而不是警察、被調查的人和一個隨時可能被忘記的旁觀者。
傍晚離開前，陳柏青把那張三欄分類拍了一張照。
「我沒有相信你們說的那些東西。」他說。
林曦雨立刻問：「哪些東西？」
「不存在的房子、被忘掉的人，還有牆後不知道是誰敲的三下。」
「那你拍什麼？」
陳柏青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「我只相信現在有一批證據互相打架。」
葉龍浩點頭。「夠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陳柏青看向他，「下次要進封閉區，先跟我說。」
「你要阻止？」
「我要知道去哪裡找人。」
說完，他推門離開。
林曦雨看著門關上。「他這算加入嗎？」
「他自己不會承認。」
「那就算加入了。」
晚上，葉龍浩回家後把那三欄重新抄進自己的總筆記。
寫到「環境作證」時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舊街的環境會替十三號留下痕跡，那人的生活呢？
如果一個人也曾經被某段記憶漏掉，家裡是不是一樣會留下不合比例的東西？
他從房間上層櫃子搬下一只很久沒碰的紙箱。
裡面是葉家的舊相簿。
前幾本沒有異常。小學運動會、過年、幾次郊遊，照片貼得不算整齊，葉宜蓁還會在旁邊寫很難看的日期。
葉龍浩原本只是想找舊街附近的背景，翻到後來卻停在一張家庭照片前。
照片已經有些褪色。
葉國維站在後面，葉宜蓁坐在餐桌左側。桌上擺著蛋糕、杯子和幾個拆開的紙盒，正中間那張椅子卻是空的。
奇怪的不是空椅子。
而是兩個人的姿勢。
葉國維的右手搭在椅背後方，手肘自然彎著，像原本正攬著某個人的肩；葉宜蓁的目光也沒有看鏡頭，而是偏向那張空椅子的高度。
葉龍浩把照片抽出來。
背面有葉宜蓁的字。
「小浩，十七歲。」
他盯著那四個字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照片裡唯一不在場的人，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