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龍浩是在兩天後見到陳柏青的。
上午十點多，他才剛把十三號的水電資料整理完，都市更新案的聯絡窗口便打電話來，問他前幾晚是不是又進過舊街封閉區。語氣不算嚴厲，卻明顯帶著公事上的警告——附近住戶報案，說半夜有人在封牆附近活動，還留下測帶、粉筆記號和幾個不明定位點。
葉龍浩沒有否認。
下午，一名穿深灰襯衫的男人來到工作室。
「陳柏青。」
他把證件打開，只停了足夠看清姓名與單位的時間便收回去。四十歲上下，頭髮剪得很短，說話沒有刻意擺出警察的壓迫感，目光卻會在進門後自然掃過出口、窗戶和桌上所有攤開的東西。
「舊街那邊連著兩晚有人報案。你們沒有破壞東西，目前也沒有人提告，我今天主要是來確認你們到底在做什麼。」
他說「你們」時，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林曦雨。
林曦雨把自己的名字重新說了一次。
陳柏青點頭，在筆記本上寫下來，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。葉龍浩看著那個動作，心裡卻很清楚：寫下名字並不代表這段關係會一直留著。
「測繪複核。」葉龍浩先回答。
「都市更新的測繪複核需要凌晨一點做？」
「正式工作不用。」
「所以是私人調查。」
「可以這麼說。」
陳柏青抬起眼。「調查什麼？」
葉龍浩沉默兩秒。
如果說一棟不存在的房子，聽起來像故意浪費警方時間；如果說得太少，對方只會把他當成半夜闖封閉區找刺激的人。
最後他把一張舊管線圖推過去。
「這裡少了一段四十二公尺的空間。」
陳柏青低頭看圖。
葉龍浩沒有提夢，也沒有先提方素琴。他只從最不需要相信任何人的證據開始：舊水務服務點、電力負載、郵遞路線，以及2014年之後被十二戶平均吸收的殘值。
陳柏青聽得很慢。
他沒有在「第十三戶」出現時皺眉，反而在葉龍浩說完十二份殘值後，把那張表拿近了一點。
「原始資料呢？」
葉龍浩把來源逐一指出。
「你有改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這幾份是公開資料，這一份是專案授權範圍內的舊圖？」
「對。」
陳柏青又核了兩個編號，才把紙放下。
「數字有問題，跟你半夜進封閉區是兩件事。」
林曦雨靠在椅背上。「我開始有點喜歡他了。」
陳柏青看她。「先不用。」
葉龍浩差點笑出來。
至少這個人和他想像中的反應不同。他不相信，卻也不急著替證據找一個能結案的說法。
「還有什麼？」陳柏青問。
葉龍浩拿出手繪平面圖。
那是他從十三號回來後重新畫的版本。玄關、飯桌、走廊、方素琴房間與那間曾經屬於另一個人的臥室都按比例標了位置；幾個無法直接量測的牆厚，他用虛線註記，沒有硬補數字。
「這張不是正式圖。」陳柏青說。
「我畫的。」
「依什麼？」
「我進去看過。」
工作室安靜了幾秒。
陳柏青第一次露出明顯不耐。「你剛才說那個地址不存在。」
「行政上不存在。」
「現場呢？」
「大部分時間也不存在。」
林曦雨把臉偏向旁邊，像是在忍笑。
陳柏青沒笑。
「葉先生，我願意看資料，不代表我會跟著你把每一件解釋不了的事都叫靈異。」
「我也沒有叫它靈異。」
這句讓陳柏青停了一下。
葉龍浩指向紙面。「我只知道這個空間我量得到，也進去過。至於它是什麼，我還沒有證據。」
陳柏青盯著他看了幾秒，視線重新落回平面圖。
就在那一刻，他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突然受到驚嚇，而像身體先出了某種差錯。他眉心猛地收緊，一隻手撐住桌緣，呼吸短了一拍。
「你怎麼了？」葉龍浩問。
「沒事。」
陳柏青回答得太快。
他把右手壓在肋側，隔著襯衫按住一個固定位置。那動作很熟，像疼痛不是第一次發生。
林曦雨坐直了一點。「你臉色不像沒事。」
「舊傷。」
「什麼傷？」
陳柏青張口，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，他才說：「以前工作的時候留下的。」
「哪一次？」葉龍浩問。
陳柏青抬眼。
那不是被追問的不爽，而是一種更短、更空的停頓。
「忘了。」
他把手移開，像要證明事情到此為止，目光卻又被平面圖拉了回去。
葉龍浩順著他的視線看。
那是屋子最深處靠後的一面牆。他只畫了牆體與一個不確定的凹口，旁邊註記：疑似舊門框，無法開啟。
陳柏青盯著那裡很久。
「這裡畫錯了。」他忽然說。
「哪裡？」
陳柏青伸出手指，點在那個凹口上。
「這裡以前能通出去。」
話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