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十三號以前，葉龍浩把那套動作又做了一次。
先確認測帶，互相叫名字，再沿刻度往零點走。回程時，封牆依舊試圖變得「合理」——越靠近出口，他越覺得自己只是在一條普通死巷裡走錯路，甚至有一瞬間想把測帶收起來，免得被人看見這種莫名其妙的布置。
他沒有理會那個念頭。
手先摸到粗糙水泥。
下一秒，便利商店冷氣機的低鳴重新灌進耳朵。
林曦雨跟著跨出來，站在凌晨一點多的舊街上。她回頭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還在嗎？」葉龍浩問。
「牆在。」她說，「其他的不在。」
葉龍浩收起測帶。「至少現在知道怎麼出來。」
林曦雨沒有像往常一樣嗆他太樂觀，只說：「先別把『一次有用』寫成『一定有用』。」
「我會在旁邊加問號。」
「這樣可以。」
隔天上午，葉龍浩先查水電。
他沒有資格調閱住戶的私人帳單，只能從都市更新案留下的舊管線圖、拆表清冊與服務點索引往回找。正常情況下，一棟房子被拆除或地址廢止，總會留下一個結束原因：拆遷、併戶、欠費停用、產權異動。
十三號沒有。
它甚至不是空白。
舊自來水圖上，有一個服務點編號落在那條四十二公尺短巷的盡頭。編號連續存在多年，代表那裡確實裝過表、有人用水。到了2014年以後的第一批數位化資料，這個服務點忽然不再單獨出現。
更怪的是，它前一年度仍有完整讀數。不是施工預留，也不是畫圖的人順手多標了一個點；那組數字有前期、後期與使用差額，連異常用水註記都留過一次。有人曾經在那裡打開水龍頭，系統也曾經照常把那些水算到某一戶頭上。
葉龍浩原本以為是銷戶。
往下追才發現，它最後一筆「殘值分配」被拆成十二份，平均掛進周圍十二個服務點。
十二份。
沒有第十三份。
系統沒有留下任何人按下「刪除十三號」的紀錄。帳務只是在一次資料遷移裡完成平衡，總數正確、每個欄位都有去處，唯獨原來那個住址從此失去繼續存在的必要。
十二戶各自多出來的量都小得不足以觸發人工複核，加起來卻剛好等於十三號最後留下的殘值。沒有人需要知道自己正在吸收另一戶；只要每一個局部都合理，整體就能在沒有人下命令的情況下把缺口補平。
葉龍浩把十二個數字加總兩次。
結果一樣。
電力資料也一樣。
老配線圖曾給巷尾一個獨立用電節點。更新版沒有標示拆表，卻把負載基準平均回算到周圍十二戶。每一步都符合當年的系統校正邏輯，單看任何一張表都找不到錯。
葉龍浩把兩套資料並排，盯了很久。
中午，林曦雨帶著兩杯咖啡過來。
「你臉色很像系統欠你錢。」
「它沒有欠。」
「那更嚴重？」
葉龍浩把螢幕轉向她。「十三號真的用過水，也用過電。」
林曦雨沒有立刻高興。
她看著那串服務點編號，小聲問：「所以至少不是我們兩個一起瘋？」
「如果是，水務系統十二年前就先陪我們瘋了。」
她笑了一下，才把咖啡放下。
下午兩人又去查舊郵遞區段。
地方郵務資料留得比想像中零碎，但早年投遞路線冊裡確實出現過十三號。2014年後第一次路線重編，備註欄只有四個字：查無此址。
「很乾淨。」林曦雨說。
「太乾淨。」
「你想看到什麼？『本住址因超自然因素停止投遞』？」
「至少一張退件理由。」
「你對公文的浪漫想像很奇怪。」
葉龍浩沒理她，繼續翻。
真正讓他停下來的不是郵務資料，而是一份夾錯目錄的舊轉送索引。
那批紙本原本屬於2014年夏季的臨時醫療協調資料，後來隨舊城更新一起掃描，只剩索引頁，個案姓名與病況都沒有保留。大部分欄位只寫轉出位置、接收單位與時間。
其中一列的轉出地址被水漬暈掉大半，只剩最後兩個字還能辨認：十三號。
如果只有門牌，證據仍然太弱。偏偏下一欄還保留了當年救護調度使用的定位格號。葉龍浩把那組格號換回舊坐標，再疊上未發行底稿。
定位點落在短巷盡頭。
誤差不到三公尺。
正是十三號。
林曦雨站到他旁邊，沒有催。
「至少能證明那天有人從那裡被送出去。」她說。
「還不能證明是方素琴，也不能證明是她房間裡的人。」
「你居然沒有直接畫箭頭。」
「證據不夠。」
林曦雨看著他，過了幾秒才說：「我開始有一點相信你真的能把這些東西拼起來了。」
「只有一點？」
「你再問就沒有。」
葉龍浩把視線放回索引。
最右側還有一欄。
接收時間。
他原本只是例行核對，看到那四個數字時，手指卻停在紙上。
02:17。
牆上那只停住的老鐘，也是02:1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