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龍浩第二天中午才把照片送去給葉宜蓁。
她剛下大夜班,頭髮隨便綁在腦後,坐進醫院旁的早餐店時還帶著一身沒散乾淨的消毒水味。葉龍浩把相片袋推過去,她第一眼沒有看照片內容,先盯著背面的四個字。
「這是我的字。」
「確定?」
葉宜蓁抬頭看他。「你是特地把我從睡覺時間挖出來,叫我承認自己的字很醜?」
「我需要排除有人後來補寫。」
「那你至少先買咖啡。」
葉龍浩把早就放在旁邊的熱美式往前推。葉宜蓁看了一眼,這才勉強把照片翻回正面。
照片裡,葉國維站在空椅後方,她自己坐在左側,桌上擺著蛋糕和幾個拆開的紙盒。葉宜蓁先是很自然地說了一句「爸那時候頭髮好多」,說完才發現弟弟一直沒有笑。
「你不在裡面。」她說。
「背面寫我十七歲。」
「所以?」
葉龍浩指向照片中央。「爸的手在做什麼?」
葉宜蓁低頭。
葉國維右手搭在空椅後方,手肘彎得並不自然,像原本應該攬著一個坐在那裡的人。她自己的視線則偏向椅子上方,根本沒有看鏡頭。
「拍照的人可能剛好叫你們往旁邊看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也可能。」
「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講話?」
「因為我不想先決定答案。」
葉宜蓁盯著他兩秒,終於把咖啡放下。「好。你到底查到什麼?」
葉龍浩沒有從十三號開始講,也沒有告訴她方素琴會坐在一棟行政上不存在的房子裡等人。他把最近留下的幾份可核對資料放到桌上:陳柏青同意提供的個人病歷影本、2014年的舊救護定位格,以及從葉家紙箱裡找出的幾張舊就醫通知和藥袋。
「你連這個都翻出來了?」葉宜蓁拿起那只泛黃的藥袋。
「昨晚找到的。」
「爸以前什麼都留。連你小學吃壞肚子的收據都可能還在。」
她嘴上嫌棄,手卻已經進入工作狀態。葉宜蓁先把年份分開,再看院所、日期、處方和處置註記。她沒有因為陳柏青的刀疤露出太大反應,反而在葉龍浩自己的幾張舊資料前停了很久。
「這裡不太對。」
「哪裡?」
她把兩張紙並排。「這張寫的是一般門診追蹤,但藥的組合不像單純感冒或腸胃炎。這幾項比較像前面有過創傷處置,後面才接著控制疼痛和感染風險。」
葉龍浩看著日期。
2014年。
「有可能只是系統轉檔錯嗎?」
「單一欄位可能。可是日期、劑量和回診間隔一起看,不太像。」葉宜蓁用指尖點了點另一張,「而且這張更怪。前一次紀錄像剛離開需要觀察的狀態,後一次卻直接寫成普通追蹤,中間應該有東西,現在沒有。」
「妳記得我那年受過傷?」
葉宜蓁原本要回答,嘴唇卻停了一下。
「我記得你住過院。」
葉龍浩沒出聲。
她自己也察覺這句話有問題。「奇怪。我知道我去過醫院看你。」
「什麼原因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住幾天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哪一家醫院?」
葉宜蓁皺起眉。「你不要像問證人一樣問我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不是不想說。」她聲音慢下來,「是我腦袋裡真的只有『你住過院』這件事。好像有人把標題留下來,內文整頁拿走了。」
這比一句「我不記得」更讓葉龍浩不舒服。
葉宜蓁平常最討厭病人家屬把模糊印象當醫療事實。她會分清楚自己親眼看到什麼、聽別人說過什麼,也知道十二年前的記憶不值得直接拿來當證據。可現在,她甚至無法判斷「去醫院看過弟弟」究竟是一段記憶,還是多年來被自己重複到像記憶的一句話。
「爸呢?」她問。
「我還沒問。」
「先不要。」
葉龍浩抬頭。
「不是不查。」葉宜蓁說,「至少先把我們自己能核的東西核完。爸年紀大了,你拿一句我們都說不清楚的話去逼他想,最後只會多一個被暗示的人。」
葉龍浩點頭。
這個做法和陳柏青一樣:不從最戲劇性的答案開始,而是先保住證據原本的樣子。
葉宜蓁又把照片拿起來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照片右下角。
「這張應該是我洗的。」
「妳記得?」
「不記得洗這一張,但我那幾年會在同一家照相館印。這個白邊裁法很固定。」她翻到背面,「字也是我那時候的寫法。『小浩,十七歲』……我應該是在整理相簿時寫的。」
「可是照片裡沒有我。」
葉宜蓁沒有再替照片找理由。
兩人吃完東西後直接回葉家。葉國維不在,屋子裡很安靜。葉宜蓁把客廳櫃子下方幾本舊相簿全部搬出來,嘴上還在抱怨灰塵,翻頁的手卻越來越慢。
年份一路往前。
小學、國中、過年、運動會。葉龍浩和葉宜蓁都在。照片內容沒有神祕之處,甚至普通得有點無聊:有人閉眼、有人被切掉半邊肩膀、葉國維總是不知道鏡頭在哪。
直到2014年的分隔頁。
葉宜蓁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頁上方寫著「暑假」。旁邊還有她當年隨手畫的一個太陽,墨水已經褪成灰藍色。
她沒有先看照片,而是盯著那兩個字,臉上的睡意一點點消失。
「怎麼了?」葉龍浩問。
葉宜蓁抬起頭。
「那一年……」
她像是在確認一句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。
「你不是一直都不在家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