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龍浩沒有立刻反駁。
他先把桌上的相簿闔起來。
「我們分開寫。」
葉宜蓁看他。「寫什麼？」
「2014年暑假各自記得的事。不要先看照片，不要互相提示。能確定日期的就寫日期，只記得大概的就寫大概。」
「你真的把家裡變成問案現場了。」
「妳有更好的方法？」
葉宜蓁瞪他一眼，還是從抽屜拿了兩張便條紙。
兩人隔著餐桌各寫各的。屋裡只剩冷氣低低的運轉聲，以及筆尖偶爾停在紙面的摩擦。
葉龍浩寫得不慢。
他記得那年六月期末考結束，學校放暑假；七月參加過一個為期兩週的校外營隊，內容和測量、地圖有關，當時還嫌太陽很曬；他記得七月下旬回家，之後白天偶爾去幫同學家裡的店，晚上大多待在自己房間。八月父親曾因為他太晚回家罵過一次，葉宜蓁還在旁邊幫腔。
那些記憶都很順。
沒有黑掉的幾週，也沒有醒來發現時間跳過一段。
他甚至記得營隊最後一天發的廉價塑膠尺是藍色的，回家後被他丟在書桌抽屜很久。
葉宜蓁寫得明顯慢很多。
十分鐘後，兩人把紙交換。
第一個衝突就在七月。
「你說你七月下旬回來？」葉宜蓁問。
「我記得是二十七號左右。」
「我記得你整個暑假幾乎都不在。」
「營隊只有兩週。」
「我不知道什麼營隊。」
葉龍浩把她那張紙拉近。
葉宜蓁沒有寫弟弟去了哪裡。她只寫：爸開始請假、家裡一直有人來、客廳很亂、冰箱裡很多不是家裡自己煮的東西。
再往下是一句：不要問爸。
「這什麼？」
葉宜蓁盯著自己的字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妳記得有人叫妳不要問？」
「比較像……那時候我自己知道不能問。」
「不能問什麼？」
「就是想不起來。」
她靠回椅背，閉了閉眼。這一次沒有努力去硬抓畫面，只把還能確定的感覺說出來。
「我記得那陣子家裡很安靜，又一直有人來。這兩件事明明互相矛盾，可是我的印象就是這樣。客廳好像被挪過，椅子的位置和平常不一樣，廚房一直有別人送來的食物。爸很久沒去工作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可能幾天，也可能幾週。」
「那我呢？」
葉宜蓁看著他。
「不在。」
「妳知道我去哪裡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有找我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可是妳記得我住院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住院跟不在家是同一件事嗎？」
葉宜蓁沉默很久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這四個字開始變得比任何怪談都重。
葉龍浩低頭看自己的紙。他的版本完全相反。那是一個甚至有點乏味的暑假：營隊、打工、回家、被父親念、等開學。每件事都有前後，沒有哪一段像是硬被挖空。
問題就在這裡。
如果他的記憶少了一塊，他至少還能把「不知道」標出來。可他現在擁有的是另一套完整生活。一套合理到連細節都替他準備好的生活。
「那把能查的先查。」葉宜蓁說。
她沒有因為自己的記憶更像哀傷，就認定葉龍浩那份是假的。
兩人先找當年的家庭行事曆。葉國維習慣在上面寫水電費、回診和工作輪班，2014年七月的幾頁卻出奇乾淨，只有月初幾筆普通支出。七月中之後，連平常每週固定會記的採買都停了。
「可能那時候沒寫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嗯。」
葉龍浩沒有把缺記直接當證據。
接著是相簿。
照片沒有照著日期排好，他們先全部取出，依背面沖印日期和手寫註記重排。七月與八月都有照片，不是一整段空白。
更奇怪的是，葉龍浩也出現在其中。
有一張是他站在家門口，手裡提著便利商店塑膠袋；另一張是他在客廳睡著，只拍到半張臉。照片本身足以證明他那年不是從物理世界消失了兩個月。
葉宜蓁盯著那張睡著的照片。「我完全不記得這張。」
「照片不要求妳記得。」
「你這句話現在聽起來很欠揍。」
葉龍浩沒反駁。
他們繼續排。
葉國維也在那些照片裡。陽台修水管、坐在餐桌前看報紙、一次家庭聚餐站在角落。他同樣沒有消失。
葉龍浩忽然停下手。
「姐。」
「嗯？」
「找一張我跟爸一起的。」
葉宜蓁起初沒有明白。她把桌上的照片重新掃過一次，又翻回前一冊，確認不是自己漏看。
五月有。
六月也有。
九月之後，兩人又重新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。
只有那個暑假。
有葉龍浩的照片裡，葉國維不在；有葉國維的照片裡，葉龍浩不在。偶爾兩人都理應在場的家庭聚會，鏡頭不是切掉其中一邊，就是在兩人之間留下不合理的空間。
「可能只是剛好。」葉宜蓁說。
她的語氣已經不像真的相信這個答案。
葉龍浩拿手機把每張照片的日期與人物做成最簡單的表。不是為了把偶然包裝成規律，只是要確認自己沒有因為看見一兩張怪照片就開始挑證據。
結果沒有改變。
2014年那個暑假有照片，有日期，有葉龍浩，也有父親。
卻沒有任何一張，拍到他們兩個同時站在同一個畫面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