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晚上,葉宜蓁帶了一台舊底片掃描器回來。
「跟同事借的。」她把紙箱放在餐桌上,「先說,我明天要還。你敢拆壞就自己跟人家解釋。」
「我們家以前不是都洗相片?」
「有一陣子爸連底片也留。你不是要排除後來修圖?」
葉龍浩看她一眼。「妳開始比我認真了。」
「我是想趕快證明你看錯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像葉宜蓁。
他們沒有把全部家庭照片都掃一遍,只挑2014年七、八月最不合理的幾卷。底片上的構圖和紙本一致,空椅沒有被後製出來,葉國維的手也不是修圖後留下的殘影。
真正讓人不舒服的是:沒有任何照片真的「少了一個洞」。
畫面完整,背景完整,桌椅與人的邊緣也完整。不存在任何應該出現卻被擦掉的人形空白。
錯的是活人的姿勢。
第一張家庭照裡,葉國維的手搭向一張空椅;第二張在餐廳,桌上擺了四個杯子,實際入鏡只有三人;第三張是葉宜蓁生日,蛋糕明明只圍坐三個人,切盤裡卻分出第四塊。
「可能是留給拍照的人。」葉宜蓁說。
葉龍浩把同一卷下一張投到螢幕上。
拍照的人已經坐進畫面,第四塊蛋糕仍然放在原位。
「好。」葉宜蓁抱起手臂,「這個理由撤回。」
還有一張更普通。
葉國維在陽台換燈泡,葉宜蓁站在旁邊遞工具。牆邊靠著兩把折疊椅,其中一把打開,椅面上放著一瓶剛喝過的水。沒有人坐過去,也沒有人在下一張照片裡收走。
「我們以前家裡本來就亂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葉龍浩沒有把每一件多出來的東西都算成證據。他們把能用日常習慣解釋的全部剔掉,只留下反覆出現、而且與人的動作有直接關係的部分。
最後剩下十一張。
十一張都沒有超自然影像。
卻像有一個攝影機看不見的人,一直參與著葉家的生活。
葉宜蓁最先受不了的不是空椅,而是生日照。
那年她站在蛋糕後面笑得很難看,葉國維在旁邊剛好閉眼。桌上插著數字蠟燭,窗簾沒拉好,角落還堆著沒收的衣服。
很普通的一張家人照片。
她看了快一分鐘,忽然把臉轉開。
葉龍浩沒有催。
「我不知道為什麼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什麼?」
「看到這張很難過。」
她講完自己先皺眉,像覺得這種回答太不可靠。
「不是想起什麼。」她補充,「我什麼都沒想起來。就是胸口會緊,很像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很像那天我本來不想過生日。」
葉龍浩看向桌面。
照片裡的葉宜蓁確實在笑。她甚至兩手比了很俗氣的剪刀手。沒有任何一個表情能證明她當時正在悲傷。
可蛋糕旁邊擺著四只小盤。
其中一只乾乾淨淨。
「先記身體反應,不當事實。」葉龍浩說。
葉宜蓁點頭。「跟陳柏青一樣?」
「差不多。但他的疤有醫療紀錄,妳這個只有感覺,證據等級更低。」
「謝謝你把我難過分級。」
「不是把妳分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的聲音沒有真的生氣。
兩人繼續把照片依日期排開。葉龍浩拿出前一天自己寫的記憶時間線,重新核對那個校外營隊。
他記得很清楚,營隊七月二十七日結束。
最後一天傍晚,同學在車站分開。他背著包回家,葉國維還嫌他鞋子太髒,要他先去陽台拍掉泥土。那天晚上全家一起吃滷味,葉宜蓁搶走他最後一塊米血。
連食物都有味道。
「我不記得。」葉宜蓁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你記得得很完整。」
「所以才麻煩。」
如果葉龍浩說不出那兩個月發生過什麼,事情反而簡單。他們可以把它叫失憶、創傷空白,或者十二年後普通的記憶衰退。
可他不是沒有。
他有一個七月二十七日回家的自己。
那個自己洗過鞋、吃過晚餐、跟家人吵過無聊的小事,並且從那天起一直住在這個家,直到開學。
葉宜蓁忽然從相簿夾層抽出一張照片。
「這張不是我們剛才那卷。」
照片是另一家沖印店洗的,尺寸也稍小。畫面裡葉國維和葉宜蓁坐在客廳,桌上放著一盒還沒拆完的水果。空椅靠在右邊,椅背上掛著一件年輕男生尺寸的薄外套。
照片正面沒有葉龍浩。
背面有兩行字。
第一行是沖印時加上的日期:2014年8月16日。
第二行是葉國維的筆跡。
葉龍浩一眼就認得。父親寫字時「浩」的右半總會擠得特別窄,小時候替他簽聯絡簿就是這樣。
只有八個字。
「等小浩回來再補拍。」
葉宜蓁沒有說話。
葉龍浩也沒有。
他重新看向自己寫下的日期。
在他的記憶裡,他七月二十七日就已經回家。
而父親在二十天後的照片背面,仍然在等他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