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者看見的身分,與他們現實中的人生沒有穩定關係。
姚采庭先將職業、年齡與家庭背景交給另一組人保管,只按夢中視角分類。有些人從擔架高度看見天花板,有些人的雙手一直在替陌生傷口止血,另一些人則站在積水裡搬動路障。完成分類後再解開背景,結果反而比隨機分布更混亂。
一名現職消防員夢見自己躺在推床上,想抬手卻只看見輸液管;從未受過醫療訓練的高中生,則在夢裡熟練地報出脈搏與瞳孔反應。急診護理師看見的是避難所裡一個找不到母親的孩子,十二歲男孩卻從成人高度推開那道已拆除的出口門。
這些視角不能證明他們真的借用了某個死者或醫護人員的記憶。夢會拼接看過的影像,也會讓人做出清醒時不會的事;姚采庭只確認一點:視角分配無法由夢者本人的職業、年齡或親歷解釋,也不是大家各自扮演現實中的自己。
「比較像片段暫時找到觀看的人。」她說,「不是每個人恢復了自己的舊記憶,也不能保證觀看者看見的順序屬於原主人。」
徐一諾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敲門。她帶來自己的睡眠手環、三晚手寫紀錄與一張新的同意範圍表;阿姨陪她到中心,卻依她的要求留在外面等候。表上寫得很清楚:可以使用她主動記下的夢境與身體反應,不得以恢復母親記憶為目的誘導她重新入睡,也不得把她的十一秒當成所有共享夢的起點。
謝庭蘭先問:「妳今天是來接受評估,還是提供資料?」
「提供資料。」徐一諾回答,「如果我狀況不好,我會另外掛號。今天不要每個人都用病人的方式跟我說話。」
賀清源沒有因她曾申請干預便替她決定角色。他把原本放在主位旁的病歷夾收起來,請研究助理給她一份與其他協作者相同的資料說明。徐一諾坐到姚采庭旁邊,先把自己能確定的內容逐項讀完。
她的夢沒有重播車禍。她站在舊急診門口,視線很低,像借到某個孩子的眼睛;走廊有人喊著先把濕衣服剪開,右側推床上的人卻始終沒有臉。最清楚的是一道門牌:長方形白底、黑色外框,上方寫「急診觀察」,下方不是房號,而是一個向左的細箭頭與褪色的紅色圓點。
「我不知道這是哪裡,也不知道紅點代表什麼。」徐一諾把圖交出去,「我只畫我看見的。你們如果認得,先不要告訴我,免得下一次連我自己都分不清。」
葉宜蓁看見圖時手指微微一緊,仍沒有當場說出答案。原稿先封存,梁子謙再從舊院區整建檔案中調出未公開的室內照片,交由不知道徐一諾夢境的人標記門牌樣式。當年的急診觀察區確實不用普通房號;左箭頭表示臨時增設的濕區動線,紅點則是災時優先供電標記,院區拆除後便沒有沿用。
第一冊追查簡秋岳時,葉宜蓁曾從耗材領用照片中看過同一塊門牌。照片只拍到一角,卻保留紅點與箭頭;簡秋岳留下處置結果、葉龍浩被宣告死亡的急救區,也都指向那一段舊走廊。
「妳可能看過相似圖案,也可能是夢把別的標誌拼進來。」姚采庭把限制先說在前面,「目前能確認的,是妳畫的配置曾在舊院區存在,而且不在現行院舍。」
徐一諾點頭,沒有要求他們把門後的人認作母親。她協助把圖上每個元素拆開,還主動指出自己在中心看過急救相關文件,白底黑框不能算罕見細節;真正需要繼續查的是紅點、箭頭方向與門牌高度。
葉龍浩看著她把自己的夢從故事拆回證據,問道:「妳確定要繼續參與?這些內容可能讓妳的十一秒更難維持距離。」
「我可以每次重新決定。」徐一諾說,「記不起來不代表我什麼都不能做。你們也不可以因為我記不起來,就只讓我當被研究的人。」
她沒有取回完整記憶,也沒有因此失去行動資格。那張由她自己畫下、自己限制用途的門牌,成為城市共夢與十二年前舊急診之間第一項新的交叉痕跡。
徐一諾夢見的,正是簡秋岳曾經出現的那間舊醫院。